日月如梭,庭月在外祖父家倏忽小住一月有余。
这天她才从朦朦中醒来,只觉窗外竟别有种大亮。忽听得一阵哒哒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她偷眼一瞅,只见庭雪和庭竹一路吵嚷而来,庭月怕他们聒噪,连忙闭上眼睛。
“大姐!快起来!”庭雪的声音如炸雷般响在耳边,一双冰凉的小手正是直接伸上来掰庭月的眼皮。庭月一个激灵,拉住庭竹的小手,笑着躲开:“哎呦!你们这俩个活祖宗!”
庭雪指着窗外笑道:“大姐,快看!下雪啦。”
庭雪披衣坐起来,用手抹抹雕花窗棂玻璃上的哈气。果然,窗外已是一片银白色的世界。这是1929年冬天,北平的第一场雪。
不到午后,雪便停了。
空气凛冽,天地间一片银白。庭月立在台阶上,看庭竹和庭雪在院子里追闹。庭院里海棠树畔有枝老梅,早已开花了,那花瓣红晕霞蔚,点点缀在屈曲盘旋的老枝上头,在雪地里分外显得明媚。
庭月心道:今年这梅花开得倒是早。她一扬手,对庭雪笑道:“小雪,快来。”
庭雪冲过来扬起脸问道:“怎么了大姐?”
庭月松开庭雪滑落的头绳,重新挽了几挽,含笑道:“看你跑的,辫子都松了。”冷不防,庭竹张开小手一下扑到她身上:“大姐,来和我们玩雪!”
庭月笑道:“你去问大哥借照相机好不好?你看雪地里的红梅多漂亮,咱们拍相片!”
“好,我去找大哥!”庭竹得了圣旨,忙不迭向后院西碧房间奔去。庭雪抛下句“我也去”,便一阵风似的也跟着跑了。
庭月望着他们跑远了,便走下台阶去看那梅花。那梅树上的花朵甚是娇嫩,细看才见,一朵朵玲珑花瓣中间,都围着一小簇鹅黄色的花蕊,花蕊上,又托着点点雪花。突然,一阵风一吹,冷不防那花瓣并老梅树上的残雪,便都飘下来。庭月见那画面别致,不禁莞尔一笑。
绍贤跨进院子的时候,正看见梅花边的庭月。
白雪覆盖的雕梁小院里,一枝古树红梅点点,树旁正站着个穿朱颜酡绣花夹袄的少女。
那少女一张圆润的鹅蛋脸舒展温婉,眉目如画,似曾相识。她正兀自望着那树上的梅花。一阵风过,她倏忽自顾一笑,只那一瞬间,在他心里,蓦然夜空无云,繁星灿烂。
绍贤停下了脚步,西风流转间,梅花片片飞扬。
庭月蓦一回头,看见垂花门边的雪地里立着个身姿挺拔的陌生年轻人,正望住她出神。庭月觉得这人十分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只一回神的功夫,就看见那年轻人嘴角一扬,垂头一笑,大步向客堂走去。
庭月正沉吟间,冷不防肩膀被人一拍,倒给她吓了一跳。一回头,才看见是三舅母葛弘萱正站在自己身后。
三舅母笑道:“想什么呢,这样出神?”
庭月脸上一红,只笑道:“三舅母,您今儿没去学校?”
“我今儿没课。”
“我看这雪下得好看,正等着小竹他们去问大哥拿相机拍照。”
葛弘萱一笑:“还问他借什么,我这里就有,等我去拿!”
庭月忙笑道:“您别去,他们这就回来了!”
弘萱笑道:“那可难说,西碧昨天陪大哥他们玩牌到后半夜,一会儿半会儿准起不来!”正巧李妈去客堂送茶,一打帘子,三舅舅一平并几个人爽朗的笑声便遥遥传来。
弘萱冲屋里一努嘴,笑道:“有客人?”
见庭月点头,弘萱向室内张望了一下,方笑道:“是绍贤!你三舅舅的小朋友。他家在南京,一定是一平托他从南京稍东西回来了。”她侧头想了想,又笑道:“正好!你等我一下。”说罢,她快步走进西厢房,半晌出来,手里已多了个相机,接着她一转头,又向客堂走去,不一会儿便和绍贤两个人笑着大步走出来。
待到跟前,弘萱方对绍贤笑道:“绍贤,这是一平的侄女,庭月。”扭头又对庭月道:“小月,这是绍贤。”两人互相行了礼。庭月脸上含着笑,神态却颇为踌躇。她心道,若是三舅舅的朋友,叫名字怕是不恭敬。才这样思量着,却听见绍贤连忙说道:“就叫我名字,张绍贤。”
“你是怕她叫你叔叔?这么慌慌张张的?”弘萱爽朗笑道。
绍贤和庭月听了,一时都笑了。
弘萱举了举手里的相机,对庭月笑道:“之前你三舅舅就说过,绍贤手巧,最喜欢摆弄这些东西,今天正好趁他来,给我们拍张好照片!”说罢,她又对绍贤笑道:“有劳了!”
绍贤接过相机,笑道:“今天雪好!您们想站在那里拍?”他见庭月低头不答,弘萱则四下张望,便笑道:“那边红梅开得好,不如就站在梅花旁边吧。”
“好地方!”弘萱笑道:“就在那里!”
当下庭月和弘萱在梅花旁站定,两人手挽着手,微微笑一起看向绍贤。
绍贤在相机里看着她们,一阵风来,吹起了庭月额前轻柔的刘海。他含笑说道:“好了吗?一、二、三!”
相机闪光灯一亮的瞬间,绍贤和庭月皆是心下一震——就在那如闪电一般的光亮里,他们突然都想起来了,是在什么地方第一次见过的彼此。
莺和晓艾来的时候,正是午后。
莺穿着水红色滚浅银边的软缎子旗袍,越发显得娇俏可人,自有一股新嫁娘的喜气。庭月拉着她的手,笑道:“到底是要结婚的人了,这样喜气满身!”
莺笑靥盈盈,并不答话。
晓艾笑道:“咱们三个里面,这是第一个出嫁的!你虽然比庭月小,但是嫁给了她堂兄,以后你们可要怎么叫?”
莺笑答:“自然是还叫名字。新社会,新风气,那儿有那么多老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