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月捂嘴一笑:“哎呀,我本想着先叫个兄嫂,过年的时候好多得个红包,偏叫你抢先堵住嘴了。”三人当下笑做一团。
“你毕业了,预备怎么样?”莺侧头问庭月。
庭月从瓜子盘子里捡了一颗瓜子,又丢了回去:“不知道。我爸爸可能还想让我念书......”她抬起眼睛看住晓艾,问道:“晓艾,你还继续念书吗?咱们三个里,就数你书念得最好!”
晓艾却苦笑道:“家里能让我念完初级中学已经不容易,那是我娘拼了命争来的。我现在在我爹的皮货店里帮忙呢。”
庭月拉了晓艾的手,问:“你爸和大妈对你好点儿了吗?”
晓艾豪爽一笑:“要叫他们俩转性儿,那可真得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莺道:“我上次去你家,见他们对你倒是客气多了。”
晓艾冷笑道:“那是他们看着我有用。我在店里帮忙,他们连账房先生也辞了。嗐,不管他们!自打我妈去年没了,我巴不得早点离开那个冷心冷意的家!”
正这时,只听窗外大舅母声音:“庭月在吗?”
庭月忙起身说道:“大舅母,您快进来!”
大舅母笑吟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子雪白印红的糕点,笑道:“刚刚我老家表侄儿带来的雪梅糕,给你们尝尝鲜。”莺和晓艾纷纷站起来,请安让座。庭月忙接过盘子,笑道:“谢谢大舅母,您记着我爱吃甜的。”
大舅母笑道:“杭州阳明堂糕点店,倒是有些名气!你们尝尝看。”三人各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无一不给酸得说不了话。
大舅母拉住莺的手,笑道:“听说莺姑娘要出阁了,日子定在哪一天?”
莺红着脸笑答:“下个月初八。”
大舅母笑道:“东西可都置办齐全了?”
莺笑着点点头,道:“等喜帖子制出来,我再和庭轩给您送来。”寒暄一阵,大舅母方去了。
庭月见大舅母走了,便又道:“对了,你们猜我在上海看见过谁?”不待莺和晓艾回答,她便忍不住说道:“可轩老师。”她扭头问晓艾:“那时你一直和可轩老师通信,后来还有联系吗?”
晓艾摇摇头。
莺叹道:“可轩老师那时给咱们代一年的国文课,对晓艾最好。”
庭月笑道:“那是因为晓艾的文章写得好。”莺抿嘴含笑不语。
庭月问晓艾:“可轩老师后来在做什么?”
晓艾道:“还在学校教书吧,听说到关外了,怎么又去了上海......”
莺笑道:“记得可轩老师辞职走的时候,偏偏只送了晓艾一个人一只钢笔。”
庭月笑道:“怎么?直到今天,你还在耿耿于怀可轩老师没送给你钢笔?”
莺抿嘴一笑,说道:“我有什么可耿耿于怀的,我不过以为后来会有什么罗曼蒂克的故事,发生在晓艾和可轩老师身上!”
晓艾伸出手来锤莺,笑道:“你也来编排我!自己嫁人了,就巴不得把别人也编排进去!”
莺搂过晓艾的肩膀,笑道:“我是关心你嘛!我们都巴不得你早点儿离开家里,去组建一个自己幸福的小家庭!”
一时间,晓艾回想起往事,半晌无言。
她记得很久以前,常和可轩老师在学校里聊天。她依然记得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和有一些孩子气似的神情。她本就早慧,他们谈古论今,常说一些名篇。他鼓励她写作,并往报馆里投稿,后来还真发表了两篇文章,让她在那暮色苍茫的芳华年纪里,觉得人生有望。
可轩老师离开的那一日,已是初夏。
他送她到校门口,从身上拿出一小包茶叶递给她:“茶倒是好茶......”他带着点感伤的笑意,算是告别,接着,便头也不回地走了。晓艾那时并不觉得怎样难过。才一进家里院子,就又听见大妈站在院子里指着西厢房骂,半开的堂屋门里,爹正倚着软榻抽大烟。她跑进西厢房,从笸箩里拿出把做活儿的剪子就要冲出去,好歹让她妈死死地给抱住了。她妈哭着说:“这就是命!”她也哭了,可着门,把剪子扔出去老远。
那天晚间的时候,明月高升。晓艾拿出可轩老师给的那包茶叶,一个人默默沏了。缕缕清香中,她看那青花杯子里,碧绿茶叶慢慢翻腾上下,突然凭白的,觉得怅然若失。
前尘往事,纷纷而来。
晓艾品了口茶,一回神,才听见庭月倚在她身后笑道:“晓艾越来越新潮了,我才注意,你这头发烫得可真是细致。”
莺笑道:“最近晓艾倒是阔绰,你帮家里做事,他们可多给你零用钱?”
晓艾一笑:“他们!让我爹和大妈多拔一根汗毛,都能心疼死他们!我可指不上!”她撩了撩卷发,笑道:“我还说等莺结婚那一天让她也烫个新式样的发型。庭月你也一起去!”
莺笑道:“算了吧,我还是安安分分,不去做个狮子狗!”晓艾笑着去锤莺,三人又笑成一团。
当下三个人虽然没有约好一起去烫头发,却说定第二天一起去丽丰绸缎庄帮莺挑一些做新旗袍的面料。
送走莺和晓艾,屋子里面仿佛一下子静寂了许多。庭月拿了一颗雪梅糕,伏到窗口去看街景。她推开雕花窗棂,一股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这间屋子在后罩房楼上,原先是西碧、西山并三舅舅一平住在一层,庭月和西秋住在二楼。现在西秋和二舅母一起住回西跨园,后院小楼便只有庭月和庭雪一道住着。
今年这场雪大,停了已有两日,可满眼望去,北平广阔的天空下,那望不到边际的灰色屋顶,依然覆着白雪,就像一个个都戴着雪帽子似的。可那雪帽子又并不显得笨拙,被暖阳一晒,浅浅地出了一棱一棱的瓦纹,不着痕迹地波澜起伏着,可表面上还维持着平静,肃穆里显得那么活泼。楼啊台啊都低调谦和地座着,都是一般灰白质朴,它们不需要任何人的仰望。在那安详沉静的水墨铅白里,别人家院中间或伸出一两枝高大的老树枯枝,倘若冷不丁落上只乌鸦,倒真有几分“古木寒鸦图”的北国意境。
后窗外是一道小胡同,有个卖烤红薯的小贩正靠着墙外歇脚。庭月记得去上海之前,每每冬天,庭月、西秋在窗边看见卖烤红薯的小贩,总是打发楼下的西碧去买来吃。那时三舅舅一平还并未娶亲,和西碧、西山兄弟住在一处。西碧常常拿着一平给的小钱,买回三五枚烤红薯,几个兄弟姐妹加上一平,凑在一起,吃得其乐融融。那一个个欲雪的黄昏,他们就这样边烤着炉火,边举着热气腾腾的烤红薯又吃又聊又笑,一起度过了很多个寒冷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