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月一抬头,只见门外走进来一位身材颀长、鲜衣怒马的年轻男子,正是大舅舅长子、大表哥何西碧。庭月赶忙站起来笑道:“大哥!你好啊!呀,你怎么这样高了!”
西碧哈哈笑道:“什么高矮胖瘦,当我是小孩儿呢!”
大舅母边接过儿子递过来的大衣,边笑道:“这兄妹俩,最要好,一见面就要斗嘴!”
邱夫人问道:“听大哥说,如今西碧在银行里做事儿呢?”
大舅母坐到邱夫人身边,悄声说道:“部里的老关,以前是伯信的部下,他新近到银行当副行长,听说西碧才从学校毕业,就让他帮着做点儿小事。”说罢她扭头望了一眼丈夫,只见何伯信坐在一旁,微闭着眼,不置可否。
“二哥已经读大学了?”庭月想起来西碧同胞的弟弟二表哥何西山,转头问姥爷。何老太爷微微一笑,颇为骄傲:“国立清华。”
大舅母听见了,赶忙笑道:“才考上,就是太远,要住校!”
大舅舅顾伯信睁开眼睛,慢悠悠说道:“让他去锻炼锻炼也好。”
大舅母见西碧和庭月正围着老太太说笑,转过头,对着邱夫人先叹了口气,低声说道:“我这两个儿子啊!一母同胞,性格上却是大不相同。碧儿是‘玩’上一门精,山儿是‘学’上一门精。学傻了的倒还好,玩疯了的却不知以后出什么岔子,真是成日介让人操心!”
邱夫人道:“碧儿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从小仁义,再怎么玩闹,在外头也干不了框外的事儿。”
大舅母摇摇头,苦笑道:“他学业本就马虎,伯信原先说把他送出去,留几年洋,回来也好安排个好去处。谁知这小祖宗,死活不去,说哪儿也不如北平好,老太太倒是高兴这小一辈儿的都在眼跟前儿,就是气得你哥哥,好几天在那边小公馆里不回来。”邱夫人听了,眉头一蹙,随之也轻轻叹了口气。
因听见庭竹告诉“西云哥哥也上学了。”庭月便扭头问表妹西秋:“小云上几年级了?”西云正是西秋的胞弟,何家二爷的次子。
“比小雪低两个年级。”西秋并没抬头。
庭竹却仰脸说道:“大姐,我也要上学,和二姐三哥一样。”
庭月一笑:“好,明年秋天你不是就能去读小学了。”
“和二姐上一样的小学?”庭竹仍旧仰脸问道。
庭雪刚往嘴里扔了一个蜜饯,听见庭竹这话,却摇头晃脑地说道:“那得看你能不能考上,你以为上学很容易么?”
邱夫人听见了,笑斥道:“你才念几天书,就摆谱儿,以为自己是教书先生么。”
庭雪一撇嘴,却不在意,只说道:“等我长大了就是要当女先生!不对,我要当校长!”
大舅母笑道:“好!咱们家以后又要多一个女先生啦!”
“怎么又多了一个女先生?”清脆的笑声打帘子外头传进来。庭月一抬头,只见在辅仁大学教书的三舅舅何一平和他才成婚一年多的三舅母葛弘萱前后走进来。庭月等人赶忙起身行礼。
“好热闹!是小月回来了!”葛弘萱赶忙拉住庭月笑道,她从女高师毕业后,一直在中学教书,一双眼睛笑眯眯的,为人极是亲和。
一平笑道:“我刚才听见,谁想要教书当先生?”
大舅母打趣道:“你是教书先生,三妹妹也是教书先生,你就盼着人人都当教书先生?”
一平笑道:“大嫂,那不是正好应了祖爷爷的愿望。最好咱们开个学校,一块教小庭竹啊,小西云,小庭雪呀,你们一起念书,好不好?”说着他一手一个,抱起庭竹和西云,把两个小哥俩托在怀里。
大舅母笑了:“这敢情好,刚还有人说要当校长呢!”
“哦?谁要当校长?”一平笑了,“好志气!”
庭雪紧着往庭月身后头躲,一双手捂住嘴巴,却是偷偷地笑了。
何老太太看见这儿孙环绕的天伦之乐,心中甚是满足。她从榻上起身,笑道:“吃饭吧!”一大家子听见号令,纷纷起身。
李妈早已把炭火锅立在外间饭厅桌上,炭火烧起,分外旺盛。大舅母、二舅母并邱夫人忙着端放各种肉食菜品,弘萱也洗了手去厨房端芝麻火烧,庭月帮着西秋摆放调料,庭竹、庭雪、并西碧、西云搀着何老太爷和何老太太入席。
一家子欢欢喜喜地坐定。
一平笑道:“看来今年过年,要摆两张桌子才够!”
西碧却摆摆手,笑道:“三叔,你说的不对!到时候小月她们要到自己家里去过年,不能算她们!”
“谁说的,”庭月笑道,“我偏要来和你挤着吃年夜饭!”一句话,全家都笑了。
大舅母笑道:“小月快趁热吃,这是老爷子特意嘱咐,今儿早上才在羊肉床子上买的口外鲜羊肉。”庭月应了,心头一热。姥姥姥爷知道她爱吃涮肉,想必今日是特意为她安排的。
在热气腾腾的火锅中,庭月只觉心下温暖。她真想永远这样,与一大家子亲人团圆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