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月台上,只零落着几个旅人,大都是一幅没精打采的样子。大概是不耐这深秋晚间阴冷的天气,人们大多都躲到候车室去了。庭月厌恶那里面香烟缭绕,又怕五叔回来寻不到她,便一个人站在月台上等。
她把手插进大衣兜里,刚好碰到里面一个小巧的袋子——梅子糖。如果说她真对上海有什么特别留恋的话,那就是江英糖果店的梅子糖了。那小小的糖果,一粒粒包在青花糖纸里,捻一颗放进嘴里,皱眉酸后有一股让人期待的甜味。对上海的留恋,只有这一点清晰的印记。
月台屋檐下,挂着一盏油灯,和对面月台那一盏遥遥相望。在烟雾茫茫的夜色里,那伶仃的光点,没有一点温暖似的,同清冷的月色浸在一处,彼此努力挣扎出一点点暗淡的黄晕。月台上小小的乘务员休息室里倒是灯光雪亮,朦胧的热气铺在窗子上,晕出一个胖胖的人影,从外面看,那里简直就是一个不可企及的光明圣地,而肥胖的乘务员就好像那圣地里的一尊佛祖,悲悯地遥望着红尘中一个个匆忙来去的灵魂。
庭月看了看表,早过了发车时间。她倒是不着急,用父亲的话说“晚班车永远晚点,不晚点反而不正常。”就是有点无聊,她向铁轨的方向望了望,一点儿火车的影子也没有。她又扭过脸,朝着对面月台望了望,那边也是兀自冷冷清清,诺大个月台上,只隐约看见一个穿大衣的年轻男子正坐在行李箱上吸烟,那人背对着光,看不清面目,暗淡的月色只为他勾勒出一个雕塑般的剪影——唯有他手上的一截香烟,忽明忽暗,在黑夜里发出一点点橘色荧光。那样微弱的光,却仿佛永远不会被暗夜吞噬。
庭月遥望着那一点若隐若现的橘色,不由得有些出神。她想起来很小的时候,在妈妈房里睡,半夜里迷迷蒙蒙地醒过来,看见妈妈正坐在床边背对着她绣花。她的目光越过那大大的后背去找油灯的光——也是一点点橘色的微弱的光,在静谧的北平寒夜里发出让她觉得温暖的信号。
“呜~”忽然,一阵刺耳的汽笛声蓦然传来,倏忽而来的火车仿佛庞然大物一般,顶着巨大雪白的车头灯徐徐而来。车进站了。光明瞬间照澈天地,庭月还来不及回头,对面那军官却抬起了脸。
四目相对,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
就在这片刻里,一涌并不带暖意的明亮伴着雪白色的蒸汽云雾袅袅而来,吞噬了所有或留恋、或来不及说的再见。就在那哐珰哐珰的刺耳喧嚣里,旅客们仿佛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带着噪杂的吵嚷声,霎时涌满了月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