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之来的时候,没有穿那件官袍。
林砚先看见他手里的小包,再看见袖边一小截浅色的衬里。他一时没起身,原先想好的话在舌尖挤着,竟没有一句适合拿来问今天。
“吃过了。”他说。
谢珩之在门边点头:“门房告诉我了。”
“他总算没有白跑。”
小包搁到桌上,解开是林砚送洗的两件衣物。褶子没叠齐,露出一角衣带。他伸手去收,谢珩之先将包袱推近,没有替他一件件理。
“陈先生原要送来,前面叫去誊录,我便顺路拿了。”
林砚摸到干净的布,心里那点悬着的念头越发落不下来。
“处置下来了?”
“下来了。”
门外有人走过,提着一桶热水。谢珩之等那阵桶沿磕碰的声音远了,才说:“罢去佥御史现职,降调,官籍仍留。未有新的差遣。原先经手的档册,已依清单交回,后续若须问我,另行传到。”
他说得不快,不像怕林砚听不懂。林砚将那截衣带卷回包里,卷了两次,还是松开。
“往后这边的复核呢?”
“仍由陆寺丞主持。获准调阅的几项留在署中,不随我走。”
“那些原先找您来的人……”
“照原来的具名去处找。没有因为我去职,便将他们的安置也撤掉。”
林砚点了一下头。他问的几件都有答复,独独最该问的那个,迟迟说不出来。谢珩之看着他手里揉皱的衣带,终于道:“不是叫你听完,便想着怎么补给我。”
他抬眼,笑得有些勉强:“我若补得起,先给自己买双不用补底的鞋。”
谢珩之没有跟着笑。他垂眼看了看林砚脚下,又把视线移回来。
“往后若有伤处不舒服,照样请医者。不要从这里省。”
“也不许从工钱里扣。”
“没有这样的条款。”
“我先说着。”
话到此处,好歹不像隔着一扇没开的门。林砚将衣物挪到床边,把桌上的凉茶倒掉,想另换一壶。谢珩之接过空壶,去门外叫人添水,他留在原处,才发现掌心里一层薄汗。
过午,陆惟安来客舍,将能告知的处置又说了一遍。
谢珩之已经去了前院。林砚坐在床边听,没再问若没有自己,是否便不会如此。陆惟安也没有让他领一份恩,只说不候回批离署的责任有交接为据,催运首批实交另记,均不能彼此抹掉。林砚被扣的经过仍须依法查明,谢不再在职,不妨碍他本人接受补问。
“你也一样。近日不再往渡口,也不要替任何人探那灰衣人的去处。”
“我不去。”
“有人托熟人带话,也先问署中。”
林砚应下,过了一会儿才问:“我先前那几句,是不是仍要一遍遍说?”
陆惟安看着他:“哪处须核,会告诉你。问过之后并非你可以随时出门,也并非从此不许你出门。你要回去,先把日子说定。”
他将这话记住,没把它缩成一句知道了。
陆惟安走后,林砚把包袱里的衣裳重新分了一遍。干净的叠在里头,领边没洗净的那件放外头。衣带原先打了个死结,他单手解不开,试了两次,便去门边请路过的小厮帮忙。
那少年接过去,牙齿刚要凑上来,林砚忙说:“别咬,刚洗的。”
“不用牙,那得借根簪子。”
“借我的。解不开还我,别连簪子也咬了。”
少年笑着拿簪尾一挑,结便松了,又问他往后住处是不是要换。
林砚手里的衣裳停住:“还没定。若换,会先说。”
少年点头,随口说门房早上也在问,原先送到谢大人案头的东西,如今不知该放哪张案。林砚没有叫他仍旧送来,只请他照署中交代办,别因自己在这里便把旧路当成还在。
人走后,他将松开的带子平平搭好。桌上的小包总算能系拢,余下那道窄口却不必立刻勒紧。他留着,方便明日往里放东西。
当天晚些时候,许的家人到了。
先响的是院外的脚步,一人走得很快,后头另一人小声劝她慢些。林砚原在门边揉一件衣裳上的折痕,抬眼看见一个妇人,手里提着包得鼓鼓的旧布包,站到院口却忽然停住。
带路的书吏说人就在里面,家属已核过,可以进。她又问一遍是不是许,问完自己先红了眼眶。
林砚站起来,将凳子往墙边搬,免得挡她。她从身旁过,目光落到他手腕上,迟疑片刻,像想问什么。另一侧的门已经开了。
里头有人叫了她一声。
那妇人猛地转头,旧布包碰在门框上,里面滚出一只小碗。林砚弯腰想拾,肩一疼,手便停住。跟来的男子已先捡起来,胡乱道了声谢,就追进门。
他什么也没做,那声谢也来得仓促。林砚将自己的门虚掩上,没守在门口听。
隔壁先哭,后来是说话,说得很急,像一碗热饭不能放,一定要趁还有热气,将一家人这段日子全塞进去。许的声音低,听不清,妇人忽然斥了一句,谁要你省那一口。
林砚摸到布套里的钱袋。
这是借来的空袋,里头装的是署中补发他此前清抄的工钱,不是原先搜走又赎回的。旧钱袋还未找回,数目已另作记载。他将袋口系好,放回自己的枕边,不再去猜隔壁那只旧包里究竟有多少家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