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些时候，送水的人来问要不要一起添。他说好，接过热壶，没问许今日说了什么。天色快暗时，隔壁静下来，院中只剩那男子坐着等，手里捧着被磕了个口的小碗，正用衣角擦。

林砚请他坐自己门外的凳子。

“那张有一条腿短，别坐。”

男子看了一眼，换到靠墙的这张，朝他点头。两人各端一杯水，没再说别的。

谢珩之再来，已到掌灯的时候。

他先看见门外多一个人，没在林砚门前停下说事，只问医者今日来过没有。林砚把屋里的小凳搬到靠窗处，示意他进来。

“来过。说这两日可轻轻动，不许提沉的。”

“夜里还疼？”

“翻身压着会。醒来换边，也能再睡。”

谢珩之坐下，似乎要说什么，又将手放在膝上。林砚看着那双手，忽然想起城门下的一道灰，自己彼时想伸手拍去，最后却连一句路上小心也没讲好。

“您今日是不是也没吃正经饭？”

“吃了。”

“几口？”

“半碗。”

林砚抬起眼。谢珩之看了他片刻，将下半句补完：“后头又添过。”

“这句倒该早说。”

对方终于略微动了动唇角。隔壁传来提壶的轻响，门外那男子也进去了。林砚将烛台移到中间，怕谢看不清脚边的凳腿。

“我今日没问您后不后悔。”

谢珩之看向他。

“我想过。若问了，您答没有，我便像讨了一张可以不难受的凭据。您答有，我大约又要躲起来，连该说的话也不说。”

“林砚。”

“您先让我说完。”

他低头，将灯芯边的一点黑捻掉，指肚染了灰，没找到擦的地方，只好把那根手指悬着。

“我不拿自己补您的官。我先前做错的，要问就来问，能改的我改。可您也别当我听了这件事，就不能再说您从前哪里不好。我还记得。”

谢珩之望着他，半晌道：“记着。”

“真记着了。”

“好。”

林砚没想到他说得这样平，原先攒好的一点硬气泄了，手指还悬在灯旁，显得很傻。谢珩之递来一块拭笔的旧布。他接过，慢慢擦那点灰，等对方再开口。

“我收到你那封短笺，先看日期。”

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写的是前一日。我不能从那几行字里知道，你今日是否还在原处，有没有人再逼你写。路上停下换马，我也想过，要是晚一刻，会怎样。”

林砚手指不动了。

谢珩之将目光落在桌上，那块干净布还留着一半，另一半已被林砚抹黑。

“那夜到了货栈后，你上了车。车帘放下来一半，你的嘴唇动了，却没有声音。我站在下面，看不清你是疼，还是没有力气。”

他停下来，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

“我怕叫你，你也不答。”

林砚看着他，胸口突然紧了一阵。他记得那晚脚下有水，肩膀疼，眼前乱得全是人，听见叫自己的名字，便用尽力气应了。那一句答应之后，还有多少事，他当时没有余力去想。

“我听见了。”他说。

“我知道。后来听见了。”

烛火在两人之间摇了一下。林砚想笑，说自己话多得很，哪里能轻易不答，可手上的旧布被他捏出两道深折，那话最终没能说出口。

“往后若没听清，我会再应一声。”

谢珩之抬眼。

林砚缓了缓：“也不叫您总靠喊。我去哪里，先说清。您若来不了，也让人同我讲。”

“好。”

这回他没有嫌这个字少。外头又有人送来半盆热水，林砚动了一下，谢珩之先起身去接。他看那人把盆放到不会绊脚的墙边，顺手将散下来的衣带重新搭上床沿。

“谢先生。”他叫。

对方回头。

林砚一时还不太习惯，叫完才觉得这称呼空了一小块。他张了张口，最后说：“明日我想回南巷一趟，先同陆大人报日子。那里的窗，还没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