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署的饭送迟了半个时辰,林砚才知道,等一张纸也能把汤等凉。
他坐在客舍门边,左手压着一页自己的见闻。今日只许写半个时辰,腕子一酸就搁笔,医者的话说得明白,陈书吏还替他添了一句,不能将一炷香劈成六次烧。他很想问这怎么算工钱,瞧见对方眼底的青,没问出口。
纸上先写庙门,后写租院。听见的与看见的分开,不知姓名的仍写不知。他将“灰衣人叫看守收字”下面留了一行,原本要写那人必定怕官差,笔尖落下前又停住。
那是他猜的。
他把笔搁到碟沿,低头看门外。院中晾着两件洗过的衣裳,风一来,一只空袖子便拍在窗纸上。送饭的小厮一直没出现,倒是前院有人来回走了两趟,鞋底沾着泥。
第三趟走到门边,林砚叫住他:“劳问一句,灶上今日还生火么?”
那人一怔,随即把手里的食盒提起来。
“生了。给您这份,方才拿错到门房了。”
“门房吃得惯药粥?”
“没吃。闻了一下,又叫我提回来。”
林砚看着那只扣得严实的盒盖,很想问闻过要不要少算一点钱。小厮已将碗筷摆开,连声说对不住,说前院等着北关的回执,送信的一拨接一拨,灶下多添了十几人的饭,谁也没顾上核哪个盒子往哪儿送。
他听见北关,手在桌上停了停。
“回执还没来?”
“我不知道。”小厮说完,似乎怕他接着问,忙将两块蒸饼放到碟里,“这个没拿错,是您的。”
林砚让他去忙,没有追出去。两块饼中有一块边缘焦黄,他撕了点尝,竟比药粥好吃。刚吃到第二口,院门外响起谢珩之的声音。
“他用过饭了么?”
林砚嘴里还塞着饼,想答,先呛了一下。
谢珩之推门时便看见他扶着桌沿咳,半个饼仍舍不得放,另一只手去够水,杯子却在伤腕那边。他跨过门槛,将水放近,等林砚喝了两口,才将桌上的碟往外移。
“没人同你抢。”
林砚缓过气:“您来得很像。”
谢珩之看了一眼碟,只剩一块半,顿了顿:“我在前头吃。”
“还没吃?”
“等一个人。”
“回执?”
谢珩之没有立刻答。林砚放下饼,指了一下自己的纸:“我没去问,是送饭的说起。若不能讲,您说不便,我不往门缝边挤。”
“能讲。”
谢珩之拉过一张凳子,却没有坐到他写的东西前。他说北关首批粮车最后一队,前日夜里已有交运口信。只是口信写得含糊,要等验收回执核清时辰与实收数,才知是否赶上原具结的期限。前几日雨水坏了一段便道,车行接手的人另雇了脚夫垫路,替粮也须等仓上复验,不能因为车在门外,就先算送到了。
林砚低头,把饼屑从纸角拨开:“所以还缺一张收讫的纸。”
“缺人来报实际数目。纸慢些可以,人和粮不能只在纸上到。”
他应了一声,没再问哪家供应、从哪仓挪粮。那些名字若现在不该给他看,便不必拿闲谈绕出来。谢珩之瞥见他手旁那页,问今日写了多少。
“六行。第七行原本很会猜,叫我删了。”
“先前问过你的?”
“没有。自己补的。陆大人说,想起来可以写,不能想起一件,就添出一件。”
谢珩之接过他主动递来的纸,只看这六行。他在门口坐得端正,袖口比从前窄了些,腕边空着。林砚的眼睛不由在那里停了一下,随即移开。
他已经好几日没见过那枚印了。
外头有人叫谢先生。谢珩之将纸放回,起身出去。林砚没有跟,等到门在风里晃了一下,才发现凳子并没推进桌下。他去抬,肩头有些疼,便松手叫它横在那里。
过了好一会儿,来的是陈书吏。
他手里拿一碗粥,看着原处那张凳子,脚往旁边挪,自己坐到了门槛外。林砚捧着蒸饼,忽然不知道该不该请他进来。
“您也送迟了?”
“我替人点灯,回来便这样。”
陈书吏将凉粥搅了搅,眉头没松。林砚把那块没动过的蒸饼递过去:“这个还好。”
“你吃了没有?”
“那半个是我的,留在碟里这个还没碰。”
陈书吏接了,掰开一半,又还回来。他的袖子卷得高,手背有一道被纸划出的细口。林砚看见,想问要不要药,话到嘴边,改成问前头是不是很忙。
“送回来三次口信。说午后到,后来又说日落前,陆大人不肯凭一句快了便写数,韩郎中那边也在催实交。”
“车钱又涨了?”
“你倒记得这个。”
“我如今有些事不敢猜,钱却常常猜得准。”
陈书吏短短笑了一声,随即低头喝粥。好不好笑,他都没有再替林砚接下去。
林砚将那半块饼放到粥碗旁,问:“要等到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