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第一次觉得，能自己拧湿巾也是件值得争取的事。

医者看了他的手，叫他将几根指头慢慢张开，再收拢。他照办了，到了无名指那一处便有些酸，忍不住问这样算好还是不好。

“比前日好。”

“那今日能写几个字？”

“你先问能不能洗脸，我还能多高兴一会儿。”

林砚很识趣地改口：“能洗脸么？”

医者将布巾扔给他：“左手洗。右手可拿轻物，不许拧，不许提。笔轻，你握它时使的劲未必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方才那一点得意叫人收得干干净净。医者又摸过肩颈，问夜里痛醒几回，听他说一回，便叫他照原来的时候用药，莫因睡得着就停。

今日已经是救回来的第四日。最初坐起便疼的那股劲退了些，衣襟也终于不须旁人一片片替他托着。可肩头一动，里面仍像卡着一小截硬木，他想快些把这几日熬过去，身体偏不肯跟他讲商量。

医者临走前指了指桌上新拿来的纸。

林砚赶忙道：“没写。只看。”

对方把纸翻过来，背面果然干净。他在床边坐着等人走远，才小心拿起那只已经空了的水杯，用右手扶了一会儿，没有端。

能扶住。

他把杯子放稳，杯底在桌上留下一个潮湿的小圈。他拿巾子擦去，换到左手，再用右手扶着试了试，记下方才哪一处疼，省得下回来问又只说好些了。

他忽然有些想给谢珩之看。念头起了，又觉得可笑，活到这般年纪，端半只杯子也要拿去邀功。他正想自己再试一回，院门外便有人来，说陆寺丞午后会叫人传一件事，不须他去前院。

林砚手里的杯子磕上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来人补了一句：“也请谢大人来，当面说清。不是再补你的口供。”

他点头，没追问尚未来得及说的事。等到了午后，才知道那半日坐不稳的工夫，竟比这几天的药都难咽。

进门的是公署经办，带着一份已收到的行文，陆惟安随后也来了。谢珩之站在门边，等人将应到的人核清，才坐到桌子另一侧。

林砚下意识去看他身上有没有官服。

还是前日那件常衣，领子扣得整齐，看不出与早上有什么不同。他便只能把眼睛移回纸上，等经办读。

暂停现差，交印待议。此前督催与复核所领钱物、文书，续由指定经办核收；不得再以原差之名调人调档。关于北关不候批回京的具结，另候核议。

经办念得不慢，没有一句重声，林砚却听到一半就觉出椅子太矮，膝头仿佛顶着桌面。他伸手扶住桌沿，没站起来。

谢珩之将带来的小匣推过去。经办开匣点验，核过印与封记，又问尚有无未交出的领条。他取出两张，其中一张是前日旧抄与副底收讫的回条，另一张记着此前借用的差用钱物。

陆惟安看过，叫经办在交收单上注明，原件已另存，不必将同一件东西再领来一回。

“北关那边，首批还在途。”谢珩之道。

“原定十日不改。”陆惟安答，“你先前交的车行与经手名录，我已转韩允中。后面接手的回话，须他们具名，不再写你催验。”

“若有一处不明，我可补说。”

“可以应问。不能自己另发催令。”

谢珩之颔首。

林砚听到这里，才把扶着桌沿的手收回来。这里没有一句话说粮车已顺利走完，或因人救了回来便可以把那些时限重新算。他很想问有几分把握，又知道眼前这几个人未必有一个能给出让他安睡的数。

陆惟安将正式行文留给谢珩之核读，等他签收，才转向林砚。

“你留在后院，是便于医治与核问，不是因此领了他的差。待你能做事，是否聘、做哪一部分，另有文书。眼下不许拿自己的陈述出去找旧抄相对。”

“我只记亲见，供问时再说。”

“记不清便留空。别为了凑齐，去问隔壁那人该怎么记。”

林砚点头。许今日仍由经办单独核问，他们相隔一面墙，却并没有在廊下交换过那些屋里的句子。连那句家书，也只从经办口中得知已托人去传，家属能否接到还没回音。

等人离去，桌上只余刚才挪空的一小块地方。

谢珩之将匣子收回，里头已经没有印。他扣上盖，声音清脆得叫林砚心里一缩。

“您早知道今日会来？”

“知道这几日须交。何日落文，不知道。”

“怎么没说？”

谢珩之望向他：“前日已同你说过正在核议。未收到以前，我不能说成定数。”

林砚怔了片刻，才想起那天他确实讲过具结、交接和待核。自己听着时只想有没有伤到旁人，有没有死人，好像只要那几件最坏的事没有发生，后头的话便能慢一点再算。

他低下头：“我听见了。我没往收印这处想。”

谢珩之没有接着宽慰。他将那只小匣放远些，问药吃过没有。

“吃了。”林砚抬眼，“您先别问药。”

谢珩之的手停在桌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