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掌柜带来的衣裳,比林砚本人先占住了一张椅子。
棉袍卷在旧布包里,腰围宽得像能再塞一个他。林砚往身上比了比,左边衣襟垂到膝下,右边的还搭着半张桌,顿时不敢问这是从谁身上脱下来的。
罗掌柜把布包一抖:“我家老二的。旧是旧了,洗净的,袖子也宽,省得扯你的伤。”
“令弟身量真好。”
“开过十年油坊。”
林砚低头看了看自己:“怪不得。”
谢珩之站在一旁,原本想伸手,见林砚已把完好的那只胳膊穿进去,便只替他托住背后垂着的衣料。罗掌柜不耐烦等两个人慢慢试,从包里摸出一根布绦,叫他将衣襟拢起来系住。
林砚低头打结,半天没打成。谢珩之问了句可否,得到点头,才将布绦接过。
他系得松,又向旁边让了一步。那件大袍子终于不往下掉,只是袖口一垂,连手指都找不到。
“这衣裳借我几日?”林砚问。
“穿得下原来的便还。别想着拿去改,我弟弟还要穿。”
“我哪敢。改完了,他家里人都认不得。”
罗掌柜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又停下来,往他右肩看。
林砚也不笑了,站在椅前轻声道谢。罗掌柜将他按回去,手掌只碰到没伤的那边,力气比平日轻许多。
今日核问许经手的人还在前院,客舍门口有人当值。林砚不能自由穿院,医者却准他到日头底下坐一会儿。谢珩之问过陆惟安,才将这边僻静的小桌借来,叫罗、季二人进后院核结前夜的花费,只说钱物,不谈许的陈述。
季船户到时,先把斗笠往门边一挂,又去瞧墙上的漏水痕。罗掌柜道:“屋不是给你估价的,先坐。”
“我怕坐一阵又下雨,还得借你帽子。”
他坐下,将一张揉皱的纸摊开,纸上只记了几项价钱,旁边却各画了一笔短杠。林砚凑近看,才发现最长那一杠旁写着留船。
这是救援后的第二日上午,日头已快移到院墙那头。
“船还没回?”
“昨日差爷要看船板,今早又叫我去认前夜靠的地方。我认过了,船上没扣着人的东西,也没人躲在底下。再留就得另算。”
季船户说完,先望谢珩之,没有拿林砚受伤作一个缓和的由头。
谢珩之点头:“留船至今午的钱,一并结。我已问过,午后可取回,须先由经办记明。”
“我认路、掌篙、等人,是先说定的。后头留着的这一天半,不在里头。”
“分开记。”
季船户这才将纸推近些。没有什么狮子大开口,只是一天半等船的工钱,空返的一段水程,还有一条在跳板边磨破的粗绳。林砚看那条绳的价,伸出左手摸自己的钱袋,又想起钱袋并不在这件袍子上。
罗掌柜看见他乱摸,问:“找什么?”
“昨日我踩滑了,绳是不是我拽的?”
季船户愣了一下:“谁不拽?叫你借船,又没叫你在船上站得像个牌位。”
林砚手停住了。
“那绳用了两年。”季船户道,“该赔多少是官署同我论。你别从这些细碎里挑一根,觉得替我付了,便算前夜大家都没别的事。”
他说得粗,倒没有讥讽。谢珩之将已经核过的钱放下,又将粗绳一项单独问清断在哪里,照对方说的记了。
林砚缩在大袖里,没再伸手。季船户捻起银子,试了试分量,钱数相合,才把那张纸折起。
“还有一句,趁都在,我说了。”
罗掌柜靠回椅背,没替他开口。
“往后这一路,接人、藏人,我都不走了。寻常送货还照常,哪家缺艘货船,我不嫌生意。可叫我夜里在那处等,便是再添钱,也不接。”
谢珩之道:“记下了。以后不会让人再来请你做这件事。”
“也别托罗掌柜来。”
“好。”
季船户听到这个好字,嘴角才有些松动。他又从怀里摸出一截麻线,将收好的银子在腰间缠紧,试着弯了弯腰,确定不会掉。林砚望着他那一连串动作,原想问家里知不知道前夜去哪儿,临开口又止住了。人家连这条船以后做什么都说清了,再多问一句家里的担忧,像是还想讨一句旁人也理解。
他将那句问话留在肚里,改为提醒门外那块砖有些松,出去靠右。季船户应了一声,自己伸脚试了试。他拿起斗笠,却没立即走,朝林砚看了一眼。
“你那晚说了几回多谢,我听见了。别再起来送。我怕你穿这个绊倒,回头又算我的。”
林砚本来真要撑桌,闻言坐住:“那我就坐着欠你一句。”
“欠着吧。下回米铺碰见,说一回就够。”
他出门时,鞋底还带着岸上的湿泥。廊下值守的人领他往前院取凭条,说须按交验记明船可归还,季船户便又问了一遍时辰。问得很细,几刻到、认谁的手条,一个没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