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书吏进门时,林砚正拿左手同一只鸡蛋较劲。
鸡蛋是热的,壳已经磕碎了,碎壳黏在薄膜上,他揭下一点,带掉一大块蛋白。再揭一点,又掉一块。等陈书吏在桌边坐下,碟里那枚蛋便只剩个坑坑洼洼的圆心。
“你吃蛋,还是给它修坟?”
林砚停了手,抬头看他。
陈书吏眼下青着,领子也没收好。前几日他总觉得此人一进门便会说点什么,嫌桌子脏,嫌纸潮,或者嫌自己将好笔放错地方。如今话真来了,他反倒不敢接。
“右手不许使力。”林砚道。
“那就拿勺。”
陈书吏将勺推过去,没像从前那样替他再剥一枚。林砚慢慢把残下的蛋吃了,嘴里有些干,喝水时才发觉杯子也在左边。
“昨夜……”
“陆大人叫我来补问。你先吃完。”
桌上那碗粥已经见底,他却仍低头舀了两回。勺碰到碗沿,响得很清楚。陈书吏没催,只把门边歪着的椅子扶正,给稍后来的人留了位置。
来的是陆惟安和一名记话的书吏。谢珩之跟在后头,没有坐到床边,只在靠门的椅子上坐下。林砚伸手要将外衣拢好,右肩一动,疼得吸了口气。
“坐着说。”陆惟安道,“昨夜记得的已经写了,今日不叫你从头再讲一回。只补能核的地方。”
他先问屋门朝哪边开。
林砚看着记话的人,迟疑片刻:“我只记得从我这边往外推。进出时有人挡着,门外朝哪边,我不认得。”
“临河的那条窄廊呢?”
“走出去时左脚踩过一块松砖,再往前有木板。是不是同一处临河,我不敢说。后来挪过去的地方,我才见着水。”
书吏笔尖停了一下,回头看陆惟安。陆惟安叫他照写。
他们接着问灰衣人的声音、邱何时离开、强迫誊写的纸由谁收走。林砚说到被压住肩膀,手不由自主地往膝头收,谢珩之的目光便落在那里,片刻后又移开。
“我写的只有最初经手旧抄的两句。原纸让他们拿去了,没有留下副本。”
“那两句原文?”
他慢慢说了。说完又添:“大意是这样。屋里桌面不平,我记得尾笔擦了墨,究竟少没少一个虚字,得拿原纸来认。”
记话的人这回没有等,自己将方才写下的一句圈出,旁注大意。
林砚看着那两个字,胸口松了一点。他很想把每件事都答得齐整,仿佛少说一句不知道,便能早些补回昨夜欠下的东西。可若真这样答了,下一趟来问的人又得先替他分哪些可信。
陆惟安又问,同屋的许姓男子在他进去前被关了多久。
“不知道。他说有些日子。我没问出哪天。”
“你可曾见他亲笔写过姓名?”
“没有。”
“可见过他经手窑厂文书?”
“也没有。”
林砚说完,听见自己这几句简直像来白吃一顿粥的。偏偏陆惟安颔了首,将纸往后翻。
门外这时来了人,请陆惟安往隔壁看一眼。来人说原先移送的经办已经到署,带的核问底册也与昨日找到的人对过了。
林砚坐直了些:“是他?”
“等经办核完,便有确话。”
他望着门,没有提出跟去。隔壁的人腿还伸不直,倘若见着他,又得先应付一句认得我么。他亲眼看过这人被怎样对待,已经够把那一段讲明白;至于是谁,不能靠他再点一次头。
陆惟安去了隔壁。记话书吏将前半页递给他看,他一行行读,见有一句写“为救许而赴约”,停住了。
“这里改一下。”
陈书吏看向他。
“我当时没有见过他。听来人说是许经手,便去了。我想去救人,也想先把我知道的说完。”林砚手指按着页边,“不能写成已经认明是谁,才照他们的条件去的。”
书吏问:“那写你轻信?”
他耳朵热了,还是点头。
“再写我知道官署不许独去。”
屋里静下来。陈书吏在那几个字旁边落了一笔,将原来的句子划掉,没替他换个好听的说法。
记话的书吏等墨稍干,将改过的两行又念了一遍,问他是否还有遗漏。林砚想起那只摆在地上的水碗,指明许喝水时手抖,不能因此便认定是寒病或受过哪种刑。他只见那人拿不稳,并不知道缘故。书吏将原来笼统的一句疼痛难忍划去,改成他看得见的动作。
陈书吏始终没有替他答。连有一处林砚迟疑着望过去,他也只将笔停住,等他自己想。林砚把眼睛收回来,再说下去。
纸改完,还须当面核读。林砚听着自己的所言所做一件件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才发觉最难熬的并非那几句惧怕,也不是说错路,而是他原有许多次能回头。他应了没有漏,左手写名歪得厉害,写完忍不住想拿右手补。
“能认就成。”陈书吏收了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