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到公署时，先问的是门。

“夜里从里面能开么？”

带路的差役怔了怔，立刻将门闩给他看：“能。后院客舍，廊上有人轮值，你要水，叫一声便成。”

林砚点头，走到床边，又回头望了一眼。

门没有关。

差役替他摆好脚凳，出门请医者。谢珩之站在离门两步远的地方，没有顺手将门带上，等廊外的人让开，才端了一盆温水进来。

“先坐。”

林砚坐了，手掌放在膝上，不敢往床沿蹭。泥干在指缝间，擦伤的地方一碰便刺得难受。他看着水盆，头一回觉得洗手也须筹划，先浸哪一指，才不至于连带着整只手都疼。

“医者快来了。”谢珩之将盆放低，“先别自己洗。”

他便又把手收回来。

桌上另放着一碟盐渍菜，他望见碟边有一粒黏着的米，才觉出饿。可腹中缩着，闻到饭气又有些想吐，便把头转开。谢珩之问了一句要不要先吃，他摇头，对方没有拿他在船上说过的话来劝，只将碟子罩好，挪到不必总闻见的地方。

“晚一点想吃，再叫人热。”

林砚看着那只罩下去的碗，慢慢点头。东西还在，不是过了这一刻，便再也不许想要。

屋外有人搬了张矮桌，桌脚拖过地面，林砚肩背忽然绷紧。谢珩之抬头看一眼，朝外说搬起些，别拖，声音不高，那阵刮响却很快停住了。

林砚低着头，觉得自己被瞧得太清楚，有些难堪。

“您不必什么都……”

他没说完。医者拎着箱子进来，先叫谢珩之往旁边让，别挡灯，又让林砚将干净的那只手伸出来。

这屋里有能作主的人，谢珩之总算不是其中最能作主的那个。林砚原本想笑，嘴角才动，医者已碰到他腕子，痛得他立刻把那点笑收了。

“现在知道疼？”

“先前也知道。”

医者掀开他的袖口，见到勒痕，没再接着说。按肩、察腕、问哪里痛，每一步都先开口，不忽然扯他的手。林砚答得很仔细，哪处被拧过，何时撑地，能不能抬，都不再省一句。

医者说骨头眼下未见错位，肩腕扭挫须养，掌上砂石得洗净，夜里留意发热。说到清伤，他偷偷看了一眼水盆。

对方看见了，反而放缓手：“怕疼也说。咬着不吭，老夫还当你这块是木头。”

“我不是很想做木头。”林砚小声道。

“那便别乱动。”

他果真不动了，只把牙咬住。水碰到伤处时，眼眶骤然热起来。他低着头，想等这阵过去，身旁便递来一块叠好的净帕。

谢珩之没有替他擦眼睛。

帕子在他还能拿的那只手边，等他自己接。

许姓男子在隔院另一间客舍，由医者的徒弟先看着，稍后还须过去诊。林砚问了一回，听说人喝了温水，腿也放平，便没有再叫人替自己来回传话。

“他姓许，是不是窑厂那一个，还得核。”他说。

谢珩之看向他。

“他自己这么说。我没见过许经手本人，只听过。”

“已请原来移送、核问的人来辨认，待他能答话再问。”

林砚点头。医者包好掌伤，叫他别把几根手指攥成拳，起身收拾药箱。谢珩之送人到门边，问清今夜何时再看，林砚隔着灯火看他背影，忽然想起北城门那两句说不够的话。

他那时以为谢珩之总要走，自己总得等。如今人站在这里，他竟最怕对方转过身来，问一句为何。

陆惟安来时，屋里已经换过水。

他没坐床边，只让人另搬一张椅子。袖上沾着柴灰，手背有一道新擦痕，见林砚望过去，便将手收回袖中。

“灰衣人未拿住。拿下那个看守已带回，院里找到几张字纸，有些被撕过，须分开验。今日你先说最要紧的，余下明日补。”

林砚的手指在净帕上蜷了一下，立刻想起医者的叮嘱，慢慢放开。

“我去庙里，是自己去的。”

屋里静下来。他看见陆惟安的眼睛，又低下头。

“您早上叫我不要去，我答应过。午后我说回去取抄样，其实是去见邱。郑伯问，我说取纸，酉前回。我骗了他。”

谢珩之站在桌旁，没有替他添一句他是为了救人。

林砚吸了一口气：“那张改约纸以外，还有两段威胁。我都藏了。前一夜收到一段，茶棚回来又留下一截，说公差去了只见空屋，还提家属。我怕他们真照着做，没给陈书吏，也没给您。”

陆惟安问：“原纸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