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巷东屋，桌上旧纸封里。两段都在，没带出去。”

“可让人取？”

“可。”他答得很快，接着又道，“请先同郑伯说清楚，是我请人取的。别让他见着人进屋，又以为我出了别的事。纸封在桌子右边，旧抄样下面。我告诉过他酉前回，窗……窗还没钉。”

最后几个字忽然堵住。他将净帕按在膝头，按了一会儿，才抬头说：“我没给人留能找到我的话。”

陆惟安等他缓过来，叫身后书吏记清位置，另请熟悉南巷的人同去，让郑老丈当面看着取。林砚听见那人领了话，竟又忍不住补一句，不要翻别的。

“只取你说的纸封。”陆惟安答，“若需查别的，再来问。”

灯下那封未封的信，便仍留在灯下。林砚低头，望见自己手里那块帕子被揉出一道深褶，一点点把它抚开。

陆惟安又问他被押过哪处，看见几人，哪一份话亲笔写了，哪一份没写。他照实说了，有的只能记住先后，有的连先后也不敢断言。

“屋门后的那个，也可能就是搬水的。我没分清，不该算作两人。”

书吏将刚写下的数划掉，重新注明。林砚看着那一下，没有催他把划痕抹净。

“他们收走的钱袋、布套，也都没拿回来。笔是屋里的，我没藏东西。”

“会逐件核。”

“许姓那个人说，不是自愿来的。看守写成自愿，叫他认，他当场说不是。”

陆惟安点头：“这是你亲耳听到的，记下来。他本人的陈述，另问。”

林砚想起那句留着吃饭，张了张嘴，又停住。人已经在公署，如何联系家属，须先确认是谁，不能拿自己记住的一个姓便四处找人。他告诉陆惟安，对方有话想捎家中，等能问时，请留一点工夫让他说。

陆惟安应了，终于起身：“今日到这里。你明日还能说，别抢在今夜说完。”

林砚望着他袖上的灰，低声道：“陆大人，对不住。”

“明日那份陈述，知道的便写知道。不知道，不必为了交代得好看去补。”

他没有说无妨。走到门边，又问谢珩之交接的事。两人到廊下说了几句，林砚听不清，只见谢珩之点头，随后有个书吏抱着东西往前院去。

他没有起身追问。连自己独去的事都才说完，此时再将耳朵伸到门外，仿佛仍能把听不明白的部分留着自己猜。

水送来了。他用尚能拿稳的手扶碗，喝得太急，呛出两声咳。谢珩之回屋，先将碗底托住，等他咳缓，才放到矮桌。

“您怎么回来了？”林砚问。

问完，自己也怔住。谢珩之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答：“信到了北关，今日回的。”

“那边的差事……”

“已写交接。还须再报。”

林砚唇边的颜色渐渐淡了。他本想问自己是不是又害了他，这话到了舌尖，却像另一种让人来安慰自己的法子。

他将碗往里推半寸，低声说：“等能说的时候，请告诉我，不要让我听旁人的。”

谢珩之看着那只包好的手：“好。”

灯芯轻轻爆了一下。林砚等着，谢珩之却只是把斜了的脚凳摆正，问他现在能不能躺。

“能。就是衣裳……”

外衣里头全是泥。谢珩之请廊上人送来一套干净旧衣，让他自己换，手臂抬不过去便叫一声。林砚费了半日穿好，裤腰却松得往下滑，捏着系带，头一回不嫌有衣带碍事。

谢珩之进来时，他正同那两根带子较劲。

“这衣裳原主，怕是比我多吃两碗饭。”

谢珩之蹲下，替他将打错的结松开：“明早你也能吃。”

林砚望着他的头顶，笑意停在脸上，慢慢低下眼。

半夜他醒过两回。一回以为有人要收字，抬手碰到被角，才记起笔已经不在身边；另一回只听到更声，门口有轮值的人问需不需要水。他说不必，翻身时碰疼肩，便侧着坐了一会儿。

谢珩之还在门侧那张椅子上。

他没问睡不睡，只指指另一边：“那里有靠背。”

谢珩之看他片刻，将椅子往墙边移了些。

近天明时，南巷取来的纸封交到了陆惟安手里，来回的人在门外报了一声。郑伯已经知道林砚平安，人仍在公署养伤，回话只有一句：窗等手好了再钉，不差这几日。

林砚侧着脸听，许久才道谢。

粥送进来，热气遮住碗沿。谢珩之把勺子放到他未伤的手边，他捏起来，吃第一口时烫了舌，仍舍不得立刻放下。

门外亮起来，有人去前院点卯，有人提着昨日没洗完的桶。林砚将第二口吹凉，慢慢咽了。

他还没有回家。那扇门留着，早晨的风正从门口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