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第一眼看见那条船，先以为是来接他们换地方的。

船头没有灯，沿着暗下来的岸影靠过来。掌篙的人站得很低，一手压着船沿，差些让近岸的棚柱遮住。看守攥紧林砚的上臂，往前拽了一步。

“快。”

许姓男子的腿却在这时软下去。

他膝盖抵着泥坡，没能再站稳，林砚肩膀被扯得一痛，仍下意识屈腿托他。两人一同向下滑了一点，碎石刮过掌根。看守骂着伸手来提，外头忽然响起房主一声喊，说门开着，别再打了。

那一下并不是打门的声音。林砚听见木头在地上刮过，接着有人奔进廊里，鞋底很重。

“都站住，官署查人！”

灰衣人猛地回头。

攥着林砚的那只手松了一瞬。他没有往河里扑，只将脚抵在凸出来的一块石上，扶着许姓男子坐实。那人嘴唇发白，张口却说不出话，指头死死扣着他的袖子。

“别拽他。”林砚说。

也不知是说给谁听。他自己的声音颤得厉害，河上响起一声木篙碰岸的轻响，船头有个人站起来，先看清坡上情形，才沉声道：“扣人不放，还往哪里带？”

看守往后退，手在腰间摸了一下。林砚看见那一点冷光，整个人僵在原处。

并没有谁来替他挡。岸侧先到的差役已逼近，喝那人放下短刀，另一人从旁绕，截住通向柴棚的窄处。灰衣人却在这时向棚后一闪，撞翻半只柴筐。有人去追，更多的脚步进了院，林砚只看见油布落下一角，遮住那片灰色。

刀没有朝他过来。

看守推开伸向自己的手，扭头想钻矮棚，脚下绊着先前卸落的绳子，整个人向前扑倒。差役按住他的胳膊，刀落在石边，被另一只靴底踏住。

林砚看得喉咙发紧，直到有人蹲到面前，伸手示意他别再往坡下挪。

“能站么？”

他点了一下头，随即道：“他腿不行。我们两个，都从里头出来的。”

差役低头看许姓男子：“里头还有没有别的人被关？”

“我见过的只有他。还有一间没进去，不知道。”

话说出口，他才发觉自己竟有余力说不知道了。

船身轻轻碰岸。船上的人将跳板伸过来，没有催他跑。林砚抬起头，看见一截深色衣摆，衣摆上沾着谷壳，再往上，才是谢珩之的脸。

那人没有立即下船。

“先把板搭稳。”他说。

林砚望着他，耳边忽然只剩水声，连自己握紧的是谁的袖子都忘了。差役说了第二遍借他一只手，他才松开许姓男子，将掌心伸出去。手上有血，对方看了一眼，改托他的肘弯。

谢珩之接住板子那头，朝许姓男子伸手。

“他先走。”林砚道。

季船户在船尾喊：“一个一个来，别往这边挤！”

许姓男子本已被架起来，听见喊声又缩回脚。他站在窄板前，望着河面，膝盖止不住发颤。差役托着他的腰，谢珩之却没有往上拉，只说：“看脚下，船没走。”

他低头。第一脚踩上去，板子下沉半寸，惊得他呼吸都停了。

“再一步。”

林砚扶着棚柱，看他慢慢被接过去，直到那双脚落进船舱，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气。掌心擦在柱上，痛得厉害，他低头一看，碎沙混着血，贴满了半只手。

还有个人没走。

他想起自己也算一个，急忙从岸边撤开扶柱的手。差役去提被制住的看守，另一人站在他身后，等他先过。坡上有灯火晃过，林砚肩背骤然一紧，以为是灰衣人又回来，几乎要蹲下。

“官差的灯。”身旁的人说，“慢一点。”

他慢慢站直，走到板前。那两步木头似比刚才更窄，岸影里全是黑水。他还没抬脚，脚踝已打了一下晃。

谢珩之望着他，将手伸过来。

林砚伸出手，腕子碰到衣袖，便痛得缩了一下。谢珩之的手随之停住，没有攥紧，改托住他小臂未肿的地方。

“先踩稳这一块。”

他听见了，低头找板上的纹路。鞋尖蹭过湿木，滑了半寸，又收回来。背后的差役一手护在腰侧，没推。他重重咽了一下，将整只脚放上去。

板子在晃。

可那只手一直停在能扶住他的地方。

第二步比第一步急，他踏进舱里，腿忽然失了力，坐到空麻袋上。谢珩之弯腰要扶，他赶紧抬起另一只手：“坐得住。”

说完才觉得这句话太像逞强，又补：“不能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