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之蹲下来，将手撤到他看得见的地方：“那便坐着。”

岸边传来两声喝问，差役把被制住的人带向柴路，陆惟安的声音从棚外响起，叫人先核各门，不要为追一个便将院里空了。林砚抬头，想说灰衣人往哪边走了，才开口，船尾的季船户已叫收板。

“水浅了，这里待不了！”

谢珩之抬头看岸上。差役应一声，先解开牵住船头的绳，木板往回收时，林砚下意识伸手去帮，袖口被轻轻挡了一下。

“你扶舱边。”谢珩之道。

他便扶住了。船头转开，林砚望见棚顶那一小块天光往后退，终于远离了自己。岸上的人并未都跟来，灯仍在各门间移动，有人喊不要踩刀，另一人叫房主辨认拿下的看守。

没有谁说全拿住了。

许姓男子倚着一捆空绳，艰难地问：“是去衙门么？”

“去能让医者看伤的地方。”谢珩之答，“上岸后先安置。你要说的话，待喘过气再说。”

那人望他片刻，忽然闭上眼，整个肩背松下去。林砚忙侧身去看，差役先摸了摸他的脉，说人还醒着，只是累。

许姓男子又睁眼：“我听得见。”

林砚怔了一下，喉间挤出一声不像笑的气音。

“那就好。”

船筐里还有一个水囊，差役拔了塞子，要往许姓男子手中递。那人手抖，接了一回没接稳，水洒在衣襟上，便急着说自己喝够了。林砚看着他，转向差役：“搁他脚边，他歇一歇再拿。”

差役照着放下，没有再劝。林砚也不替人答喝不喝，只把自己的膝盖挪开，让出能放水囊的那一点地方。

许姓男子摸着囊口，过了好半晌，才自己提起。

季船户回头看了一眼：“绳子底下有块干布，垫着些。我明早还要装货，别让水一直往缝里走。”

林砚想伸手，谢珩之已取出干布，铺在水囊底下。布并不新，上面有块洗不掉的污痕。许姓男子将洒湿的衣角往里卷，轻轻道了声谢。

谢珩之从船筐里拿出一件外衣，先展开给他看。林砚这才低头，发现自己一边袖子黑得发硬，衣襟也全是泥。外衣落在肩上时，他想去扯平，手指抬起，又放下。

“先搭着。”谢珩之道。

林砚点头。过一会儿，忽然问：“岸上那几张纸……”

“会查。”

“有些话我没写。他们写的，不能算我的。”

“你坐稳，我听着。”

林砚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下去。以前他心里总留着几句漂亮的话，仿佛只要用得合宜，再难堪的场面都能遮过去。如今嘴里又干又涩，他想说自己不是故意，却连自己也不能听。

船身往旁边斜了一下。

季船户撑篙，避开一只靠过来的小舟，小舟上有人举着灯，正往岸边张望。灯光扫到船头，谢珩之向内侧挪半步，挡住林砚直望过去的视线。那人却先瞧见了差役腰间的牌，急忙收篙让路。

“前头有人看着。”季船户低声道。

谢珩之往货栈的方向望去。原先只开后门的栈里亮了灯，栈主站在小口边，正同一个凑上来问话的脚夫摆手。那只小舟转过去，也停在近处不走。

船靠上栈后，栈主将门彻底推开，让等着的人先来接伤者。他没有问救到没有，人就在面前，他扶住门框，只朝谢珩之说：“今晚的事，外头都看见了。”

“往后不用这里。”

“我不收您这一路的口信了。账货还照先前的买卖，别的，真不能。”

谢珩之将林砚的胳膊交给来接的差役，才朝他点头：“不会再来借门。”

林砚被扶着经过，听见每一个字。他望见桌上倒着的茶杯，木板上还有几道没擦净的湿痕。这里有人提早移开货，有人借出门，有人替他们站了这一晚，如今却不能再照旧开门了。

他想回头说一句什么，双脚刚落到地上便软下去。差役扶住他，谢珩之从另一侧过来，手掌停在他背后，等他能站稳，才往前移。

门外备的是一辆带篷的车。

许姓男子先被送进去，林砚坐到外侧，头刚抵住篷沿，便被颠得重新抬起。谢珩之在车下叫人铺一件折好的衣服。他听着，想说不必，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

有人把车帘放下一半。

河水的潮气还在他鼻间，门从外头锁上的那声轻响也还在。林砚望着帘边漏进来的细光，忽然伸出手，捏住布角。

谢珩之没有放手扯走。

“林砚。”

那声音近得不必再隔一道门猜。

他抬起头，终于答：“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