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敲到第三下，便停了。

灰衣人没有出声，门外的人先压着嗓子骂了一句：“是我。再等，连柴也不用搬了。”

门闩移开一半。林砚看见一截褐色衣袖，袖上沾着碎草，来人侧身挤进来，先朝他们两人望了一眼。

“那头挨户问租客，连卸货的都叫住了。小口留不住多久，要走现在走。”

“船呢？”

“还没贴岸。有人在前头看着，不敢过来。”

灰衣人将门重新掩住，手仍扶着门闩：“废桩有人没有？”

“穿官衣的到了。空着手。”

林砚垂下眼，盯住许姓男子脚边那道砖缝。他想听清是哪一个，外头的人却没再说官衣，只催快走。许姓男子挪了挪脚，半边身子压过来，他托住对方手肘，才发觉自己手心尽是汗。

“还能走么？”他问。

那人点头，点完又轻轻摇了一下：“别催我。”

“我不催。”

这话才说完，看守便在后头推了一把。他肩膀撞上墙，先痛得眼前发白，等缓过来，那人已被迫向前迈了两步。

林砚伸手扶住门框，没有求他们等等。前头一段台阶窄，两个人一齐摔了，只会被拖着走。他将许姓男子的手放到自己没受力的那侧，低声说：“台阶，一阶。”

“闭嘴。”看守道。

他便不再出声，用脚轻轻碰了碰前方的石沿。那人看见，慢慢跨了过去。

廊外天色正在暗。两只空筐挡在门侧，筐底积着水，再向外是一面高墙，头顶露出半截斜搭的木棚。河声近了，林砚仍看不见河。他望着那个只够两人并走的门口，忽然很怕一会儿又蒙上布，待再能睁眼，便连这点灰蓝色的天也没有了。

前头的人掀开棚布，冷风立刻钻进来。

“先在这里。”

他们被押到一堆盖着油布的柴旁，门仍开着一条缝。林砚靠住墙，试着松开扶人的手，对方站不稳，他又托了回去。

灰衣人朝褐衣人低声吩咐。隔着油布，听不全，只听见一句不许往原处去，还有那几张纸。

纸还在。

他没有看灰衣人的衣襟。方才那两句亲见经过已被收走，其余被逼认的话是否一并带着，他也不知道。若真有人来，他能告诉人的只这些，不能把希望的事也说成看见过。

许姓男子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你手抖。”

林砚低头：“没吃饱。”

对方看着他，没有拆穿。过一会儿，将手往下挪，自己扶住墙。

“我也没吃饱。你省点力。”

两个人都没笑，倒因这句话各自腾出一点站立的地方。

落霞渡西岸，谢珩之站在废桩边，身后是往来卸货的人。

来收物的是个瘦小汉子，裤脚挽得很高，先看他的手，再看官袍下摆。谢珩之没有将人拦住，只问：“带来的话呢？”

汉子愣了一下：“该您给。”

“昨日那封信，人还好么？”

“给齐，自然好。”

“我没有见过他今日的样子，不能凭你一句话交东西。”

汉子朝他袖中看。那里只有一角帕子，并无装册的布套。谢珩之将手放下，没有再往前走。

“让他到能看见我的地方，或带一句只有他能答的话来。两个人，都要核。”

“信上不是这样说的。”

“信上也没有叫我给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汉子脸色渐渐变了，终于道：“您在这里等。”

谢珩之看着他走过停车的空地，绕进卖草绳的棚后，才缓缓松开背在身后的手。指节握得发僵，他几乎不能立刻把手指伸直。

他没有拿空册子做样，也没有许诺把东西交出。那人要回去讨下一句话，能多留多久，便多久。林砚不在这里，他站得再久，也不能让岸后的那些院子少一扇门。

有人从旁边经过，停下解鞋上的泥，低声说：“陆大人请您回货栈。”

他等了一会儿，待那人往另一头去了，才离开废桩。

货栈在渡口侧面，正门堆着收好的麻袋，后边一扇小门通浅水。罗掌柜替他留这道传话的门已有几年，往来只借一张桌子、留一句口信，从不将送话的人留下。近来另供粮货的生意，才在这里谈过两次。栈主肯借一张桌子，却不肯让人从前门认出是哪家供的货，连账单都叫各人自己带走。

如今那张桌子上，只放着半壶凉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