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要抄第三行时，发现纸上这两个人，竟比屋里这两个自在得多。

没被锁，没挨饿，连来此地都是情愿。

他把笔搁下。

看守正坐在门边剔指甲，见状抬起眼皮：“又怎么了？”

“墨干了。”

“添水。”

“水在你旁边。”

那人瞪他，最后还是把碗拿了过来。水底有一层灰，林砚望了一眼，没倒进砚里，先拿碗沿润了润笔。

“喝的？”看守问。

“你若渴，也不拦你。”

对方骂了一句，把碗推开。林砚没有接着贫嘴，手指圈着笔杆，慢慢等肩背那点酸劲退下去。

这张桌子原是半扇门，搁在两个空筐上，比膝头高不了多少。他被迫缩着腿，另一个人的脚踝又占着桌底的位置，伸也伸不开。这个班是非上不可吗。念头刚冒出来，他看见门外的锁，自己便知道了答案。

昨日送走报平安的信以后，他一直在数外头经过的人。后来发现数不准，做饭的进来一次，取水的又来一次，光凭鞋底根本分不清是不是同一个。他停下了，靠着墙养神，不再把每一声脚步都当成能带自己出去的人。

如今那张写好的口供就摆在桌上，催他誊清。

纸里说，他们早知那份旧抄并不可靠，只因谢珩之指使，才相互作证。林砚看完最先想的，竟是幸好没把自己的经过先送过来。接着，连这点幸好也没了。

他已经在这里。手和名字，都在别人够得着的地方。

门响了一下，灰衣人进来，扫一眼尚未写满的纸。

“这几句也要磨到天黑？”

林砚把自己抄的那页推过去。只有旧抄最初经过自己手里的两句话，后头空着，没有替任何人认过什么。

灰衣人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放回桌上。

“叫你照那张抄。”

“我能抄。但抄完，也不是我的供词。”

“还分这个？”

“你要拿去给人看，就得分。”

他开口时喉咙很干，声音不够稳，只好说得慢些。灰衣人往前半步，他忍不住缩了一下脚，又被桌底的筐挡住。

对方看见了，俯下身，手压在他肩上。

林砚没能再直着背。那只手并不猛，向下一寸一寸地压，他胳膊撑着门板，指尖还是止不住发颤。

“谢大人教的？句句都留退路。”

“他没教我来这里。”

话落下来，屋里静了片刻。

林砚垂着眼，觉得这句比方才压下来的手更重。他骗过的不是谁都无所谓的过路人。郑伯等他回来，陈书吏会去渡口找，陆惟安明明留着可以继续问消息的路。他为了赶在一个自己记得的结局前头，把这些人给的余地全用去了。

肩上的手终于移开。

“你若只肯说两句，便先抄两句。别以为这样，外头的信就不用送。”

灰衣人将原来写好的那页收起，没准他留下底稿。转头又问墙边的人：“你呢，还要等？”

那许姓男子没抬头。

林砚看见他用力咽了一下，嘴唇有些发白。方才抬碗时，那只右手就一直在抖，此刻搁在膝上，仍一阵阵地抽动。

“他不舒服。”林砚道。

看守嗤了一声：“哪日舒服过。”

“让他把腿放开。”

没人动。林砚伸手要扶，灰衣人先扣住他腕子，叫他坐回去。他坐下了，眼睛却没从那人脸上挪开。

“要他认字，先别叫他眼前发黑。你问一句，他倒下去，谁替你答？”

灰衣人看了他片刻，才朝门边点头。看守不情不愿地过来，腾走一个挡脚的破筐，许姓男子慢慢将腿挪直，刚挪一半，便痛得吸了口气。

林砚没再求别的，等人缓过去，才把桌旁没用来润笔的另一碗水往那边推了推。

灰衣人看着他推，忽然笑道：“你倒真肯照应他。还不知是不是你要找的人，就惦记带出去。”

“他喝口水，不用先姓给我看。”

对方脸上的笑淡了。

林砚后背抵住墙，没有接着说。那一瞬他想起周成家中那只茶壶，里头是陈水，便会有人先提醒他别倒。这样的事本来这么容易，到了这里，竟也得先找一条对方听得进去的用处。

灰衣人出去前，叫看守半个时辰后收字，又说那人的家书，写一句也成，别再拖。

门重新关上。

林砚等脚步走远，才低声问：“家书？”

许姓男子闭着眼：“说我肯照他们的意思认，便替我捎。”

“你认了？”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