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望了望门,喉头动了一下,没有说太好了。
若是他自己的家人在外头等,他也不知道这样熬着,是不是每一刻都能认定值得。他更没有资格劝一个被锁了许久的人,再替谁守一回。
“想捎什么?”
那人好半天才开口:“别给钱。”
林砚听得不真切,往前挪了一点。
“有人拿我死了活了的消息要钱,别给。先留着吃饭。”
他说完,慢慢睁开眼,盯着林砚:“你别应我。你自己还出不去。”
林砚原本到了嘴边的好字,停了下来。
他把笔放远些,说:“我听见了。若真能出去,见着能送话的人,我就说这句。”
那人看了他一阵,没有再催,也没有感激涕零。他仰着头靠回墙上,用一只手揉自己抽紧的小腿。
林砚拿起水碗,问他还要不要。那人点头,却迟迟没能把手伸过来。他便将碗放到地上,推到能碰着的位置,没有凑过去替他灌。
那人分几次喝完,忽然问:“你说要带我走,外头到底有人等没有?”
林砚低着头,没有把报平安信和谢珩之说成一个稳稳的答案。
“有人会找。我出来时没照约定告诉他们,耽误了。”
“那就别总朝门上望。”
他一怔。
“瞧得我也跟着望。听见走人,就以为是来开门的。”
林砚将眼睛移回来,头一回发觉,自己那点掩不住的急切,也会落到旁人身上。他说了声对不住,那人摇头,把空碗轻轻扣在地上。
“不是怨你。歇歇,留口气再说。”
林砚照着坐好,等了片刻,才听见自己发紧的呼吸渐渐慢下来。
“你平日抄字收多少?”
林砚有些意外,仍答:“看抄什么。”
“这么一页?”
他看了看门板上的半页,低声道:“这种不接。”
许姓男子嘴角动了一下,牵着脸上的干皮,又没能笑出来。
林砚却因那一点未成的笑,忽然能把胸口憋着的气呼出去。他们相互都没担保什么,眼下也没有一条通出去的缝,可他不必再靠答应带一个人出去,才在这屋里坐得住。
门外有争执声。
先是问船什么时候到,后头有人压着嗓子骂,说外头有人查,不要再朝岸边探头。林砚握笔的手一顿,很快又往砚里蘸了一下。
不知在查谁。
也不知这是哪一岸。
他能听到水响,却从没看见过完整的河道。头一夜被带过窄廊,脚下先是碎砖,又有一段木板。他只记得这些,不能凭此告诉自己谢珩之已到门外。
看守起身,推开半扇门去听。林砚没有趁机伸头,只悄悄将腿从筐边抽出来,活动了一下脚趾。
脚还是自己的。若要走,至少别在起身时摔倒。
他将刚才亲耳听见的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不是自愿来。不要再给钱。谢珩之没教他来这里。
第三句是他自己说的。他不能因为这句丢脸,出去以后便把它略过。他究竟隐瞒了哪封信,走错了哪一段路,都得有人听见。
看守回来收字,发现纸上仍没添那一大段,抬手将门板拍得一晃。砚台滑过来,林砚下意识去扶,半边袖口浸进墨里。他没顾得上擦,只把已经写下的两句递过去。
“你们给的那张,我没写过。收回去,也别说是我的。”
看守夺过纸,又搜了一遍他的袖口。他张开手,等人摸完,没有把笔藏进掌心,也没趁着弯腰往鞋里塞什么。门外的人比他更熟悉这些法子,他不能拿同屋人的命试哪一个人恰好眼瞎。
忽然有人在外头叫:“都起来。”
灰衣人又回来了,这回没看那两句话,先叫人搬走门板,再把墙边的东西统统归到一处。门板抬起时,林砚原先缩着的双腿完全露出来,冷风贴着地面钻进膝间。
“去哪儿?”他问。
“临河那边。”
对方不再多说,叫许姓男子先走。那人扶墙站起来,膝盖忽然一软,林砚伸手托了一下,被看守喝住,便慢慢把两只手都抬起来。
“他走得慢。我跟后头,不挤。”
灰衣人盯着他,终于没有将人分开。他走到许姓男子身后,没再保证什么,只等对方站稳,才跟着挪出第一步。
窄廊外的天光比屋里亮。他不由眯起眼,听见河边有人拖着长物走,木头碰在石上,一声一声。原先负责门口的那个人正往回跑,鞋底带着水,到了廊下,先把灰衣人叫住。
“柴路那头也有人问。你说那个穿官衣的,怎么还没走?”
林砚的脚停了半寸,后背便被推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前面那人走得很吃力,喘气声近在耳边。他看住了对方将要落脚的那块湿砖,低声提醒:“靠左。”
廊尽头的门关着,外头又有人敲了三下。
这一次,灰衣人没有立即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