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信的人找到谢珩之时,他正在北关一辆陷住的粮车旁。
天才亮,车轴底下糊着烂泥,两个脚夫垫了石头,推一下,又滑回来。随行的经办跑来问要不要换条道,他看了看前头窄桥,说先把半车粮卸下,别连人带车往桥边挤。
话没说完,来人已下了马。
那匹马鼻边全是白沫。谢珩之先看见封皮上的陆字,伸出去的手停了停,才把信接稳。
“京里出了什么事?”
来人尚未开口,他已问了。
对方喉结动了一下:“林先生失了踪,尚未寻到。陆大人让我连夜赶来,昨夜到了北关外,等换过马,才问到您在这里。”
谢珩之站着拆信。封口很薄,他沿边揭了两回,没揭开,便将那一角撕去了。
陆惟安的信只有两页。三日前落霞渡茶棚改约,陈书吏当场拒绝,林砚也随他回去;前日林砚下午离开公署,曾给同院的郑老丈留话,说往渡口取样,酉前回。晚间没回来。郑老丈来报,陈书吏去问纸铺,没有人见他取过东西。
庙的主殿已经查过,邻近住户、租院与过渡船只,正在分头问。先前送话的人不见了。昨日傍晚,一封信转送到陆惟安处,里面有林砚亲笔的一张短笺。
谢珩之将那张纸抽出来。
不是平日替人抄字的工整模样。末尾略向下斜,仿佛桌面不平,手肘抵着别的东西。
我还活着,未受重伤。到旧雨师庙见传话人,现已不在庙内。来时没有交公署新卷。所附条件不是我许下的,勿以旁人安危相换。
他一字字读完,过了一遍,又从头读。日期是昨日,尾笔擦花了一点。
另一张纸上,要的是他本人受领的窑厂火案旧抄及首次核问副底,另须具名撤回针对转运经办那一款的弹劾,上请停核。今日酉初,落霞渡西岸废桩处,只收东西,不许带公差。
他读到此处,先想到那处废桩要走多久,从北关赶过去,能不能在酉初以前到。
再往下看,才看见不许带人。
后头有人叫大人。他抬起头,才发现自己仍站在车辕旁,一只手扶着沾泥的木头。送信人看着他的手,没敢提醒。
“备马,往南。”
来人应声转身。他又叫住:“等一等,先给这匹马卸鞍。我的另备。”
那匹跑了一夜的马仍在旁边喘。他方才竟没看见。
他从车辕上松开手,掌心有一道很深的红痕。抄本尚在公署,交给他核管,不是他父亲留下的私物。将东西交出去,那边未必放人;若真照对方的话撤劾停核,已出面说过话的人便全都留在原处,等他自己先抽身。
他都明白。
可那短笺最后一笔向下坠着。他想起林砚握笔时总爱将袖口往上折,露出半截细瘦的手腕,此刻那只手若被人按住,或许连写歪一笔的余地都没有。
他把短笺展开,将压折的地方抚平。送信人没再问,看着他重新折好,贴身收住。
“陆寺丞还说了什么?”
“陈书吏这两夜一直在渡口。他说,该交代的都同林先生交代过了,前日也没有差他再去庙里。请大人别因为信上几句话,先动姓姚那边。”
谢珩之点了一下头。
来人迟疑:“您……可要回句话?”
“要。”
他把纸收进内襟,转身朝借用的小屋走,迈上台阶时险些踩空。经办伸手来扶,他扶住门框,自己站稳,叫那人一道进来。
屋里原摊着今天的转运路程。再往北一站,有一拨车等他去催。谢珩之扫过那行字,将手指按在那里,半晌才移开。
“往京里的急报,添上我要回去。”
“今日?”
“今日。这里已验的车照原定的时辰走,未验的交你同仓上验收,我不在,不许先签齐数。请部里另派人接下一站的督催。”
经办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应。
“您走了,他们只认您那份十日具结。过了期,未必肯听这边缺了谁。”
“十日不另算。今日离署也写清,不候回批的责任在我。”
他写下交接,逐项指出哪拨已过桥,哪拨还在等。只讲了几句,外头又有人来争卸货的钱。经办皱眉望出去,回来接了笔,说那一站的人素来难缠,换了人去怕更难办。
谢珩之没有说一句有劳便算完。他将昨日谈妥的车行联系人留下,告诉对方若压价不肯走,可找哪两家替换,随后签名。
墨点落在纸上,停了片刻,洇出小小一团。
“这几个字,别替我擦。”
经办看着他的脸,叹了口气,扯过另一张纸记自己的事。
“您也别什么都往身上揽。我应了继续督着装车,便不是您走后,这里所有人都可以歇着。”
谢珩之把笔递给他,低声道了谢。
回京的路上,他没有再把短笺拿出来。纸隔着衣裳抵在胸口,每过一处颠簸的路,便似有一角折起来。他两次抬手去按,按完才想起那不是伤口。
启程时林砚说过的话,还留在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