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想催完一段便捎平安,叫那人不必在别人口中拼自己的行程。如今给陆惟安的回信里,先写的却是姚广那边不要因他改动,原来的接应另核,不得将去处交给传信的人。
再写林砚。
写到这里,他停过一回笔。两行前后,总有人须在后头。可林砚不能因为被写在后头,便少一口水,多挨一夜。
他不能拿姚广去换。
也不能将这句话说完,就只剩下等。
午后返抵岑京,他先到公署交信。陆惟安还在渡口,留署的人说,外围已有查问,尚没有能将人带回来的消息。他请人捎信给陆惟安,自己往米市去。
罗掌柜正拿一把短尺,追着伙计问麻袋为什么少了一截。见谢珩之进门,他放下尺,第一句便是:“送到关上的那批,没短。”
“我不为那批来。”
他把来意说得很短,只问能否牵一个熟悉落霞渡水路的船户。要识得两岸靠船的地方,肯带官署的人认路,船也要能临时借用。报酬照给,是否去查,由那人听明白后自己定。
罗掌柜没伸手拿钱。
“林先生?”
谢珩之眼底动了一下。
“陈先生今早叫人来问过。”罗掌柜道,“我说了个跑短渡的。人找到没有?”
“还没有。”
罗掌柜抿紧嘴,回头叫伙计看店,自己带他从后巷出去。
走到一半,又停住:“谢大人,我能领您去,不能替人应。船上不是只摆他一双筷子,两个孩子都靠他那点船钱。”
“我知道。”
“您知道,我还是得说。回头人不肯,您别叫我再劝。”
谢珩之答应了。
船户姓段,正在岸边刨一块湿木。陆惟安的人已问到这里,他也已经说过自己常靠的码头。听罗掌柜再带个人来,先有些不耐烦,认出官衣,才把木屑从膝头扫下去。
“我早上说的没瞒。庙后有几个院,谁租了,问我也白问。”
“不问租客。你只认水路。”
谢珩之把几块碎银放到倒扣的船筐上。段船户盯了片刻,没有收,先问带多少人,有没有刀,上船前会不会被人盯着。
问到最后,他自己也苦笑:“这差事,谁的命不是命。”
“认路便到此为止。临时去接人,须另问你的意思,不用这点银子逼你。”
段船户指着近岸那只小船:“那是我家的。让衙门借去了,今晚若回不来,明早菜市的货就得赔。我的船不借。”
罗掌柜立在旁边,没有出声。
谢珩之收回其中一半银子,留下认路的钱。
段船户这才蹲下来,用木头在湿沙上划出河湾。哪边是浅滩,哪边过午开始堆柴,不适合落脚,哪处夜里有人守着认生船,讲得并不快。谢珩之听着,问能否带陆惟安的人去看。
“走岸上,我去。”段船户道,“真要船,前头姓季的有条空货船,但他得自己掌篙。他认得罗掌柜,未必认得您。”
罗掌柜叹道:“认得我,也得付船钱。”
谢珩之颔首:“船钱另算。”
那把短尺还塞在罗掌柜腰间。他方才走得急,竟一路带来了,弯腰看沙上的路时,尺角抵住肚子,硌得龇了一下牙。
谢珩之看见,忽然想起米铺门前林砚那片皱巴巴的衣角。那时人被一只鹅困住,还在惦记给旁人少摊几文车钱。他见着那张脸,一度真以为只须让他在自己能看见的地方,便可以慢慢改掉那些轻易往前迈的习惯。
他把目光压回沙上。
陆惟安的人过来时,季船户尚不肯松口。两个人在船边谈,谢珩之没有站到面前去催。他先叫人回报自己已到,所持东西仍留公署核管,不送给来路不明的人,也不去动任何别处证人的安置。
说完,他问:“落霞渡那边如何?”
“查着一家昨夜搬过货的租院。门外有人看,尚未闯进去。陆大人说,若内里真扣着人,先问清后门通哪里。”
谢珩之望向段船户。
对方擦掉沙上那片弯路,低声道:“哪一间?有两家后头并不通水,别听见河响就往河上找。”
来人俯身指了位置。段船户看过,脸色变了变。
“那院子另有一道门,得从堆柴的窄路绕。外头要是有人等,那人先瞧见的是你们。”
谢珩之把官袍外襟合好,没说立刻走。他等那人说完,才让来人将这句话送回去。
河面有船靠岸,船底擦着沙,一阵很轻的响。季船户终于从船头站起来,叫他们先把说定的钱数算清。
他迈过去。
天还没有黑。林砚那张写得歪斜的短笺,就在他伸手能碰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