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惟安拿树枝在一块旧板上划路。段船户蹲着,将他划错的一道擦去。
“这道是墙,不通。后门出来,须贴柴棚绕过去。再往前,才是卸小船的口。”
“租院里可见过人?”谢珩之问。
“问到昨夜有人扶着一个腿脚不好的,从小门进。房主认了后面两院借给同一拨租客,起先说只存旧货,方才问几时开门,里面的人却往后撤。”陆惟安将树枝搁下,“已叫人拿房主同去,不再只等门外回话。”
“他们会挪。”
“已经在挪。查柴路的人看见棚布动了,没见清里头有几个。”
谢珩之望着木板。段船户划出的水口很短,左右却都挤着棚屋。若官差从柴路进去,人往河边走,岸上再追就要绕半条街。
季船户站在后门,把一根篙横在脚边。
“我的船能靠。不能在那个口子底下停着等,水退了,船底搁住,谁也别想回。”
陆惟安问:“贴过去,要多久?”
“从这里出,顺着岸,几句话。若有人在岸上打起来,我只接人,不上去帮你们拿人。”
“照先前说的。”谢珩之道。他转向随行差役:“船上听掌船的。人没上齐,也先看船能不能稳。”
陆惟安又朝差役交代,上岸时出示牌记,先叫扣人的放手,若有人拿刀,便制住,不许隔着棚布乱挥刀。段船户听到这里,站起来将脚边的木屑踢开。
“我只能带到柴路口,后头没走过。”
“到那里便回。”陆惟安道。
段船户往河边望了一眼,像想再多说一处,又终于住了嘴。他弯腰拿起自己的刨子,塞进褂子里,走出去时先让开挑货的脚夫。谢珩之没有再叫他回来。那张湿沙上的路已经讲到尽头,他再肯多付银子,也不能将一个只愿认路的人付成随行的差役。
季船户瞥他一眼,倒没再争。他把篙抬起,敲了敲外头跳板,叫一名差役先上去,试过脚下,才示意另一人跟上。
栈主挤在门边,忽然叫住罗掌柜:“你先前说借后门让人走,我才开的。出去的是差役,回来若让人看着,我这里往后还收不收货?”
罗掌柜一时没有答。
谢珩之从桌边起身,栈主却先抬起手:“我不拦您救人。今日过了,这个门不能再这么借。我还有伙计住在上头。”
“今日便止。”谢珩之道。
栈主盯着他,像在确认这几个字管不管用,末了从门边退开。门板上原挂着记货的细绳,他解下来,绕在自己手腕上,又把上头那块小木牌收进怀里。
“等会儿人从这里过,别让搬货的往后头挤。我叫伙计到前门守着。”
罗掌柜点头,跟着出去说话。两人在门外争了半句,是栈主问今晚欠下的那车货还卸不卸,罗掌柜说自己去同车行讲,不能只叫赶车的空等。谢珩之听见,想起这里本来就有自己的货、自己的时辰。他从袖中取出碎银,交给门边的伙计,只说记给掌柜,莫算成船钱。罗掌柜将凉茶往谢珩之面前递了一下,他接了,却没喝,低头将杯口那片浮叶拨开。
陆惟安按住木板:“我从岸上过去。你同两名差役走水口,不要先上岸。见着扣人,先把人接回,再问供词。”
谢珩之点头。
“旧抄与副底仍在署里?”
“未动。领用的封套也未拆。”
“好。谁的去处都不往这里递。”
门外传来季船户不耐烦的催促。谢珩之将那杯水一口喝下,杯底磕到桌沿,发出很轻的一声。他扶稳了,才走向后门。
船身比想象中晃。上去时他低了一下头,帽沿擦过门框,差役伸手替他挡住上头的木刺。他道谢,在船舷内侧站定,没有向远处张望。
季船户嫌他站着碍事:“蹲下。您穿成这样,隔岸都能看出来。”
谢珩之便蹲下了。狭窄的船舱里有些散落的谷壳,手掌按上去,又硬又扎。他将官袍下摆拢住,听掌篙的人把船撑离货栈。
林砚在柴棚下,终于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那人没有喊他的名字,只在外头说有租户报了扣人,须开门查验。紧接着,是房主急促的分辩,说自己只借了院,里头怎样,全不知情。
灰衣人把棚布重新压住,转头看了看他们。
“往下走。”
林砚望着棚外终于露出的水光,胃里空得发疼。许姓男子站了太久,额上全是汗,听见往下,先朝坡底看了一眼,脸上那点血色便没了。
坡下有几根矮桩,一截窄木板搭在岸边,另一头却还没有船。褐衣人正在招手,远处传来回骂,说岸上有人,不能靠。
“别走这个。”那人低声说。
林砚应了一声,没有对任何人说他们已经有救。他扶着人向前挪半步,脚底的泥滑开,立刻站住。
柴路那头,官差又叫了一遍开门。
灰衣人朝声音看去,原先挡在水口的人也跟着回了头。林砚第一次看清,那根横在两根矮桩间的绳子,已经被卸了下来。
可水还在动。他们还在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