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能不能坐一会儿?”
“我坐着。”
“别等我说完一句,就拿个碗来。”
那人看了他片刻,原本要挪开的椅子,终于又放回原处。
林砚盯着椅脚,慢慢说:“我前两日想过,若当时多带一个人去,若把那封威胁递给陈书吏,会不会就没有后头这些。我能把如果想一屋子,您也还是得交这个。”
他朝匣子看了一眼,又很快挪开。
“我总想找个东西还。船绳、药钱,或替您把下一份字抄完。凡是我如今能拿得起的,都太轻。”
谢珩之皱了皱眉:“你不必替我还一个官职。”
“我知道我还不起。”
“我说的不是轻重。”
林砚抿住嘴。屋里静了一会儿,他才道:“您不许我去,我也应了。可我又觉得,您不肯让我知道的,我若真办成一件,您总得承认有些事能同我说。我连去了会把谁拖进去都没问,先想着办成。”
这些话比补陈述还难。他说到末尾,声音越来越低,袖中的手指蜷了一下,又因掌心的擦伤自己张开。
谢珩之没有替他省掉难听的几个字。
“所以你骗陈书吏,也骗郑伯。”
“是。”
“你若出不来,他们连去哪处问都要迟一夜。”
“是。”
林砚再答这两个字,眼睛已经有些发涩。他没有说幸好回来了,也没有再保证此生不犯,只道:“下回哪怕您不让我碰卷,我也先把来信交出去。我不靠瞒着,替自己争一条能去的路。”
谢珩之看着他的手,过了片刻才道:“你没照约定做的,我不能当作没有。先前我将你从核心账册那边撤开,却只肯告诉你危险,不肯说我另有哪件事在同人商议。”
“您是怕我又往前冲。”
“怕。也以为你不知道,便少一条会被人逼问的东西。”
他停了停,目光移向院门。那里已有人接过今夜的值守,正在低声核名。
“可你被逼问的,是你已经知道的旧抄。那些没有告诉你的,也没能替你挡住。”
林砚听见这句,胸口那点拧着的气忽然松了,疼却没有散。他很想说您若早说就好了,又想起自己藏下的两张纸,那时门开着,陆惟安让他想起什么随时来,他同样没有坐回去。
“那以后怎么办?”他问。
谢珩之没有立刻给出一句全告诉你。
“先分清。哪件是官档,哪件是会危及你出入的事。我不能叫你看所有卷,却该将与你有关的风险说清。暂时不能说的,告诉你不能说到哪一步,别只叫你回去。”
林砚慢慢点头:“我不明白,可以再问?”
“可以。”
“您嫌我问得多,也得说。”
谢珩之看了他一眼:“你如今问得便不少。”
林砚鼻尖还酸着,闻言竟笑了一下,笑得右肩轻轻抽疼。他连忙收住,自己扶稳椅背,不等对方来扶。
“还有一件。”
谢珩之等着。
“我想留下。”他说完,怕这几个字又被听成抵债,接得有些急,“先养伤,能做事了,再问陆大人要不要人。我不是要住在这后院不走,也不是请您替我领个差。”
“那你想留下什么?”
林砚看着那张空了一角的桌子,半晌才答:“您若有愿意同我说的话,别因没了这个,就不找我了。”
谢珩之顺着他的目光看见小匣,手掌轻轻按在盖上,没有打开。
“我听见了。”
他没有许别的。林砚等了一会儿,反倒能把椅背松开。他从桌边拿起空杯,用左手递过去,说自己现在还不能拧巾子,明早若来,劳烦请人多备一盆热水。
“你方才不许我问药。”
“药吃完了,水还没喝。”
谢珩之接过杯,去了门边。林砚低头整理那张医者嘱咐过不可写字的纸,翻到空白的一面,没有急着找笔。
桌角那只小匣仍扣着。前院也还没有新的处分送来。
他将纸压好,给送水的人留出了放碗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