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看到了它。
一团被用力揉皱、却又似乎带着不甘,没有完全被塞进最底层的纸张。
我的手指颤抖着,将它捡了起来。慢慢展开。
是那份最终的诊断书。
和之前那份初步报告不同,这一次,诊断结论那里,是清晰而冷酷的两个英文缩写——bvFTD。后面跟着详细的病情分析和……更加明确的预后判断。
在诊断书最下面,医生手写了一段话,字迹有些潦草,却像烧红的铁块烫在我的眼里:
“陈医生,作为同行,我理解你的痛苦。但疾病不会因为我们的身份而留情。建议尽快告知家人,妥善安排后续工作与生活。你……还年轻,尽量……为自己和爱你的人,多争取一点有质量的时间。”
“还年轻”……“有质量的时间”……
这几个字,像最后几根稻草,压垮了我所有的坚强。
我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将那张皱巴巴的诊断书紧紧按在心口,无声地痛哭起来。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纸张,也浸湿了我胸前的衣襟。
我仿佛能看到他坐在诊室里,听着同为医生的同行,用最专业也最残酷的语气,宣判他职业生涯和未来人生的“死缓”。我仿佛能看到他走出医院,坐在车里,是如何绝望地将这份判决书揉成一团,却又无法真正舍弃。
他回来了。带着这份最终的、冰冷的答案,回到了我们这个看似温暖的家。
而他对我说的,依旧是那句轻飘飘的“科室有点事”。
水声停了。
我慌忙擦干眼泪,将诊断书重新揉成一团,塞回垃圾桶最底下,用其他垃圾掩盖好。然后迅速站起身,走到窗边,假装在看夜景。
他穿着浴袍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看到我站在窗边,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从身后,极其缓慢地,抱住了我。
他的手臂环在我的腰间,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身体带着沐浴后的温热潮湿,却依旧透着一股驱不散的凉意。
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
他的拥抱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过了很久,他在我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极轻极轻地说:
“晚晚,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变得不像我了,忘了你,或者……伤害了你,你就离开。好不好?”
他的声音那么轻,那么疲惫,带着一种被碾碎后的绝望。
我的心脏,在那一刻,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我知道,这不是假设。这是他在得知最终判决后,对我做出的,最痛苦的安排。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转过身,用力地、紧紧地回抱住他,将脸深深埋进他还带着湿气的胸膛,用尽全身的力气,仿佛这样,就能把他从那个冰冷的深渊里拽回来。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我。
我们都清楚,那座名为“山丘”的屏障,已经横亘在了我们之间。
他越过了山丘,却发现命运的残酷无人可以分担。
而我,站在山丘的这一边,看着他独自走向那片无人等候的荒原,却不知道,该如何才能成为那个……等他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