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陈默带着一身消毒水和疲惫的气息走了进来。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眉眼间是浓得化不开的倦意,白大褂还没来得及脱,随意地搭在手臂上。
看到我坐在餐桌旁,桌上还摆着冒着热气的饭菜,他愣了一下,随即,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感动,更有一种近乎脆弱的东西,一闪而过。
“你……还没吃?”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等你一起。”我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白大褂挂好,又帮他拿出拖鞋。
他站在那里,任由我忙碌,目光却一直胶着在我身上,那眼神深沉得像海,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波涛。
“护士给我打电话了,”我轻声说,“说手术很成功,但你累坏了。先喝点热汤暖暖胃。”
我拉着他走到餐桌旁坐下,给他盛了一碗汤。
他低头看着碗里漂浮的紫菜和蛋花,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他没有立刻喝,而是伸出手,越过餐桌,紧紧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掌心有些凉,带着长时间戴橡胶手套后的微潮。
“晚晚,”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深深的依恋和一种……近乎失而复得的庆幸,“谢谢你……等我回家。”
他的语气那么郑重,仿佛我做的,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这有什么好谢的。”我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抽出手,把勺子递给他,“快吃吧,不然又凉了。”
他这才低下头,开始默默地吃东西。他吃得很慢,似乎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很给面子地把汤喝完,吃了几块排骨和青菜。
吃完饭,我催促他去洗澡。他听话地去了。我收拾着碗筷,听着浴室里传来的哗哗水声,心里那点因为等待而产生的焦虑,早已被一种踏实的心安所取代。
能这样为他亮着一盏灯,准备好热饭热菜,等着他疲惫归来,不也是一种平凡的幸福吗?
他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穿着舒适的灰色家居服,身上的疲惫感散去不少,但眼神里依旧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重。
我拿着干毛巾走过去,示意他坐下,然后站在他身后,帮他擦着头发。他的头发很黑,发质偏硬,带着清爽的洗发水味道。他闭上眼睛,似乎很享受我的服务,身体微微向后靠着我。
“今天……是什么手术?”我一边轻柔地擦拭,一边状似随意地问。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低沉:“一个……额叶肿瘤的切除手术。”
额叶……掌管记忆、情感、性格的地方。我的心微微揪了一下。
“病人……情况还好吗?”
“手术很顺利,”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术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还需要观察。那个部位……太复杂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医生特有的、见惯生死后的冷静,但我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那不仅仅是对病情的担忧,更像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沉重感。
是因为手术部位特殊吗?还是……
我没再追问,只是更轻柔地帮他按摩着太阳穴。他舒服地叹了口气,抬手握住我放在他肩上的手。
“晚晚。”
“嗯?”
“没什么,”他摇了摇头,把我的手拉到唇边,轻轻吻了吻,“只是突然觉得,能这样平平安安地回家,吃到你做的热饭菜,有你帮我擦头发……真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感慨。
我俯下身,从背后抱住他,脸颊贴着他微湿的、带着清新气息的头发。
“以后,你每一次加班,我都等你回家。”
他身体微微一颤,然后,更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好。”他应着,声音低沉而坚定。
然而,在他看不见的身后,我的眉头却微微蹙起。他今天流露出的那种沉重和庆幸,似乎并不仅仅源于一台成功却艰难的手术。那通被拒接的电话,他电脑上那些神经科的文献,还有他此刻异常的情绪……
像几颗散落的珠子,在我心里滚动着,似乎隐隐指向某个方向,而我,却暂时看不清那串起它们的线,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