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转身走出了水房。
我望着他消失在门口的白色衣角,心里乱成一团。那句简单的“挺好看的”,像一颗小石子,在我心湖里激起了远比想象中更大的波澜。
最明显的一次,是在护士站。
我去询问第二天一项检查的具体时间,正好碰到他在跟护士交代事情。看到我,他停下了和护士的对话,转向我。
“有什么事吗?”他问,语气是惯常的平稳。
我说明了来意。他耐心地告诉了我时间地点和注意事项。
“好的,谢谢陈医生。”我像往常一样道谢。
“不客气。”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接道。
但这一次,他说完“不客气”之后,并没有立刻移开目光,而是看着我,眼神里似乎有某种情绪极快地闪过——不再是纯粹的医生对家属的疏离,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一丝探究,甚至是一丝若有若无温度的东西。
那眼神只停留了不到半秒,他便迅速恢复了常态,重新转向护士,继续之前被打断的交代。
而我,却因为他那短暂的不同寻常的眼神,在原地怔了好几秒,直到后面的家属催促,才恍然惊醒,慌忙让开。
我走到走廊的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稀疏的人影,心里像是有一锅温水,正在被慢慢加热,冒出细小的、令人心慌意乱的气泡。
我清晰地感觉到,我们之间那堵冰墙,正在以一种缓慢却不可逆转的速度,悄然融化。
那些多出来的、看似不经意的关心,那些超越病情之外的、细微的观察和话语,还有他眼神里偶尔泄露的、不再是纯粹职业化的情绪……
所有这些,都像是投入“谢谢”与“不客气”这潭死水里的颗颗石子。
起初只是微澜,但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终将波及整个水面。
我开始害怕,又隐隐期待。
害怕这刚刚重建的、脆弱的平静再次被打破,害怕自己会再次陷入十年前那种患得患失、无法自拔的情感漩涡。
却又忍不住期待,期待冰层彻底碎裂的那一刻,期待能看到冰下被冻结了十年的,真实的他,和真实的……我们。
这种矛盾的心情,让我在面对他时,变得更加小心翼翼,也更加心绪不宁。
每一次“谢谢”和“不客气”的交换,都不再是单纯的客套,而成了一场无声的、心照不宣的试探与较量。
我在试探他的温度。
他是否,也在试探我的底线?
而这坚冰融化的最初征兆,最终会将我们带向温暖的春天,还是另一场更加彻骨的寒冷?
我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找不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