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意识地又想低头避开。
他却停下了脚步,看着我手里厚厚的单据,声音比平时缓和了些许:“费用方面,如果有困难,可以申请……”
“不用,谢谢陈医生。”我几乎是立刻打断了他,语气有些生硬,“我们暂时没问题。”
我不想,也不能,在金钱上与他,或者说与“陈医生”这个身份,产生任何超出医患关系的纠葛。那会让我觉得,我们之间那点可怜的、赖以维持平静的平衡,被打破了。
他看着我,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便侧身从我旁边走了过去。
他走过时带起的微风,拂过我的脸颊,带着一股干净的、混合着消毒水和一点点清冽皂角的气息。不是少年时那种带着雪松调的香水味,而是更符合他如今医生身份的、冷静的味道。
我僵在原地,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松了口气,手心却是一片冰凉的潮湿。
最熟悉的陌生人。
用来形容我们,再贴切不过。
我们熟悉彼此青春里最懵懂青涩的模样,熟悉那些只有两人才懂的暗号和悸动。可十年后的今天,我们却穿着成年人的盔甲,以最疏离的身份,小心翼翼地靠近,彼此试探,又彼此防备。
这种靠近,比纯粹的远离,更让人感到疲惫和心酸。
晚上,父亲来换班。我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住院部大楼,初冬的冷风迎面吹来,让我打了个寒颤。
我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栋灯火通明的建筑。他或许还在里面的某个角落忙碌,写病历,讨论病情,或者进行着一场紧急的会诊。
我们生活在同一座城市的同一个空间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因为我的母亲,产生了如此紧密的交集。
可我们之间,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却无比坚硬的玻璃。
我能看见他,他能看见我。
我们甚至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频率。
却无法真正地触碰,无法跨越那由时间和身份构筑的屏障。
这种以最疏离方式实现的“靠近”,究竟是一种慰藉,还是一种更深的折磨?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当我独自走在回公寓的冰冷夜色里时,心里那份因为母亲病情而起的忧虑深处,还掺杂着一丝为他,也为我们,而感到的,细密的、无声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