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住院的日子,像被按下了慢放键。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消毒水的气味和监测仪的滴答声中,被拉得格外漫长。
我向公司请了长假,全天候守在医院。父亲白天会过来替换我几个小时,让我能回去洗漱、换身衣服,处理一些紧急的工作邮件。但大部分时间,我都驻扎在这间充斥着病痛与不安的白色房间里。
我和陈默的关系,也在这特定的环境里,被框定在了一个清晰而冰冷的范畴内——主治医生,与病人家属。
每天早晨,他都会带着住院医生和护士来查房。一群人穿着同样的白大褂,簇拥在病床前,形成一种专业的、不容置疑的气场。
我总是提前站起身,退到一旁,给他们留出足够的空间。
他会先听取夜班护士的汇报,然后亲自检查母亲的情况,翻看病历,下达当天的医嘱。他的语气始终平稳,专业术语信手拈来,解释病情时逻辑清晰,偶尔会用一两个简单的比喻安抚我和父亲焦虑的情绪。
我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听着,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母亲身上,或者他手中的病历夹上,尽量避免与他对视。
但总有避无可避的时刻。
当他需要向家属交代某些重要事项时,他的目光会自然而然地扫过来。
“家属注意一下,今天要做一个颈动脉彩超,需要空腹。”
“这个药饭后吃,可能会有点胃肠道反应,属于正常现象。”
“康复师下午会过来,指导患者进行早期的肢体活动,家属最好在旁边学着点。”
每当这种时候,我都会立刻迎上他的目光,认真地点头,表示听明白了。然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迅速而低声地补上一句:“好的,谢谢陈医生。”
“陈医生”。
这三个字,成了我面对他时,唯一的、也是最安全的称呼。它像一块盾牌,将我们之间那复杂难言的过去,严严实实地遮挡起来。也像一条界线,明确地划分出我们此刻的身份和距离。
他似乎也默认了这种设定。
他从未叫过我的名字。无论是在病房,还是在走廊偶遇,他的称呼永远是“家属”,或者干脆省略称呼,直接切入正题。
我们默契地扮演着各自的角色,仿佛十年前那些共享的耳机、刻下的密码、树下的约定,都只是青春期一场模糊而遥远的梦。
可是,有些东西,是演技无法完全掩盖的。
我注意到,在查房时,当他询问母亲夜间情况,目光偶尔扫过我因为缺乏睡眠而泛着青黑的眼底时,会几不可察地多停留那么一秒。
那眼神里,没有了医生看家属的纯粹客观,似乎掺杂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关切的东西?
但不等我确认,那眼神便会迅速移开,重新变得冷静而专业。
还有一次,我拿着母亲的缴费单,在护士站旁边的走廊上,与他迎面遇上。狭窄的走廊,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