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箱子底层的秘密,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头,在凌洛心中激起的涟漪远比预想的更加持久。全息结构图和数据库权限的诱惑是巨大的,但他强行按捺住了立刻探究的冲动。那感觉就像在沙漠中看到水源,却不得不先确认水中是否有毒。他需要更多的时间观察,判断赫雷格斯此举背后的真正意图。
然而,未等他对这份“馈赠”做出任何反应,庄园近乎凝固的日常节奏,被另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打破了。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凌洛刚刚结束上午的仪态训练,正独自在塔楼书房里,对着窗外的景色出神——这是他被允许的、为数不多的放空时刻。埃德温管家敲响了房门。
“凌洛阁下,”老管家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比平日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妙停顿,“有一位访客请求与您会面。亲王阁下已经批准。”
访客?会面?赫雷格斯批准的?
凌洛瞬间从沉思中抽离,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警惕。“是谁?”
“是凯恩少校,您之前在第一军团的临时副官。”埃德温答道。
凯恩?
凌洛的心猛地一跳。那个在相亲会后就再未见过、只在军部简报中知其遭遇伏击的年轻军雌?他怎么会来?又怎么能获得赫雷格斯的批准进入星辰堡?
“他现在在哪里?”凌洛问道,声音保持平稳。
“在会客偏厅等候。”埃德温说,“亲王阁下吩咐,会面时间不得超过三十分钟。我会在偏厅外等候。”
三十分钟。监控下的会面。
凌洛沉默了几秒,迅速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略显柔和的常服——不是侍奉用的浅米色,但也绝非军装。他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呼吸和表情,让那张过于苍白的脸看起来不至于太过憔悴,眼神也尽力收敛起深处的疲惫与挣扎,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沉静。
“带路吧。”
会客偏厅位于主楼一层,是一个不大但布置典雅的房间,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小型的喷泉景观。阳光很好,将室内照得明亮通透。
当凌洛在埃德温的引导下走进偏厅时,凯恩正背对着门口,有些局促不安地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喷泉。听到脚步声,他立刻转过身。
“将……凌洛阁下!”凯恩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他穿着第一军团的常服,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脸色也不太好,额角似乎还有一道未完全消退的淡淡疤痕——大概是那次伏击留下的。
凌洛的目光在凯恩身上迅速扫过,将他略显憔悴却依旧努力维持军人仪态的样子收入眼底,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微弱的暖意,也有更深的刺痛。
“凯恩少校。”凌洛微微颔首,声音平静,示意他不必多礼。“请坐。”
埃德温无声地退至门外,并未完全关闭厅门,留下了一道缝隙。这既是礼仪,也是无声的监视。
两人在客厅中央的软椅上相对坐下。短暂的沉默弥漫开来,带着久别重逢(虽然时间不长,但境遇迥异)的生疏和难以言说的沉重。
“您……您还好吗,阁下?”凯恩率先打破沉默,目光急切地、却又不敢过于直白地打量着凌洛。他看到了凌洛身上明显属于顶级贵族家眷的、舒适却并不刚硬的衣物,看到了对方比起最后一次见面时清减了不少的轮廓和眼下淡淡的阴影,也看到了那份几乎刻入骨子里的、即便在柔和光线下也未曾完全消弭的冷硬气质。
“我很好。”凌洛给出了标准答案,语气平淡无波,“星辰堡的生活很……安静。”他避开了凯恩眼中明显的担忧,转而问道,“你的伤,怎么样了?简报里提到你们小队遇到了麻烦。”
凯恩的眼神黯淡了一瞬,手下意识地摸了摸额角的疤痕。“皮外伤,早就没事了。只是……”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那次伏击很蹊跷,上面却草草结案。托德准将还在争取调查,但阻力很大。”他的语气里带着不甘和愤懑,但很快又意识到什么,警惕地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凌洛的心沉了沉。果然有问题。军部内部的暗流比他想象的更复杂。他看着凯恩,这个曾经充满干劲、对他满怀崇敬的年轻军官,如今眉宇间也染上了风霜和困惑。
“保护好自己,凯恩。”凌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在查明真相之前,谨慎行事,服从命令。”
“可是阁下!”凯恩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又迅速压下去,脸上因激动而泛起一丝红晕,“他们怎么能这样对您!您是我们的‘冰刃’!是……”他的声音哽住了,眼圈微微发红,“我们都以为,您至少能保留军职,继续带领我们……可现在,连见您一面都这么难……”
凌洛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凯恩的话像针一样刺在他的心上。他何尝不想重返星辰,何尝愿意被困在这华丽的囚笼里,连自己的副官都需要他人批准才能见上一面?
但他不能流露出任何软弱或怨愤。那对凯恩没有好处,也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是帝国法律和匹配制度的结果,与我个人无关。”凌洛打断了他,语气刻意带上了一丝疏离的官方口吻,“我现在是赫雷格斯亲王的雌君,这是我的责任。军部有军部的运作,你们做好自己的本分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