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机甲模型如同一个沉默的入侵者,在凌洛书房的一角驻扎下来。他并未立刻开始摆弄它,甚至刻意避免长时间注视,仿佛那是一个需要小心对待的、装有未知引信的装置。然而,它的存在本身,就无声地搅动着房间里的空气,也搅动着凌洛内心的暗流。
“课程”仍在继续,内容从基础的仪态侍奉,扩展到了更具体的、关于赫雷格斯个人偏好的细节——他惯用的熏香种类,阅读时对光线角度的要求,甚至处理公务时手边饮品温度的微妙差异。凌洛像个最用功也最冷漠的学生,一丝不苟地记忆、演练,将一切情绪剥离,只留下精准的执行力。
赫雷格斯大多数时候也只是平静地给出指令或评价,偶尔,他的目光会落在凌洛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必要的更长一些,像是在观察某个精密仪器内部齿轮的咬合,又像是在品味一杯需要时间醒来的、口感复杂的酒。
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冰冷的平衡,直到又一个傍晚来临。
这一天的“课程”结束得比平时略早。夕阳的余晖透过茶室的雕花窗棂,为室内的一切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薄纱。凌洛刚刚完成最后一次奉茶的动作,垂手侍立一旁,等待着惯例的“你可以退下了”。
然而,赫雷格斯放下茶盏,却并未说出那句话。他抬起眼,看向窗外渐深的暮色,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日程:
“今晚,在这里用餐。”
凌洛微微一怔。这不是命令他回房间用餐,也不是允许他在小餐厅独自用餐,而是“在这里”,和他一起。
自从强制匹配以来,除了那场充满审视意味的初夜和地牢归来后的“课程”,他们从未在非惩戒、非教导的场景下,有过长时间、正式的共处。尤其是用餐——这在虫族贵族家庭中,往往带有更多的家庭仪式和社交意味。
“是。”凌洛垂下眼帘,没有多问,只是应下。无论这是否是“课程”的延伸,或是新的试探,他都没有拒绝的资格。
埃德温很快带着几名侍从悄无声息地进来,撤走了茶具,在矮几上铺上洁白的餐布,摆放好精致的银质餐具和水晶器皿。食物的香气随即弥漫开来,不是军营食堂那种粗犷热烈的味道,而是由多种稀有食材和复杂烹饪技法调和出的、层次丰富的馥郁气息。
赫雷格斯示意凌洛在对面的坐垫坐下——不再是侍奉时的跪坐,而是相对平等的坐姿,但位置依旧矮于主位。这细微的差别,更像是一种礼仪性的施舍,而非真正的平等。
长桌般的矮几很快被各色菜肴摆满。大多符合虫族高阶贵族的口味,注重食材本味与精细加工,但凌洛注意到,其中有两三道菜的样式和气息,隐约透出人类饮食的风格,甚至有一小碟他前世故乡常见的、用于佐餐的发酵酱料。
他的目光在那碟酱料上停留了半秒,随即平静地移开。又是精准的“体贴”。赫雷格斯似乎热衷于这种游戏:展示他无所不知的掌控力,同时抛出一些似是而非的“善意”诱饵。
侍从为两人斟好佐餐的低度酒液后,便全部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茶室的门。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摇曳的烛火和食物袅袅的热气。
沉默如同厚重的丝绒,笼罩下来。
凌洛拿起餐具,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开始进食。他吃得很少,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得异常仔细,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他的目光绝大多数时候落在自己面前的餐盘上,或者虚无的空气中,避免与赫雷格斯有任何不必要的视线接触。
赫雷格斯也安静地用着餐。他的姿态优雅从容,切割食物的动作精准而富有韵律感,几乎不发出多余的声响。银色的发丝在烛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与他暗金色眼眸中的沉静相得益彰。他似乎并不急于打破沉默,甚至有些享受这种凝固般的氛围。
只有餐具偶尔轻碰瓷盘的细微声响,和烛火偶尔噼啪的爆裂声,点缀着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凌洛能感觉到赫雷格斯的视线偶尔会扫过自己,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沉甸甸的存在感,仿佛有形之物拂过皮肤。后颈的标记处在这种近距离、长时间的共处中,持续传来稳定的、温热的脉动,像是一个无声的提醒,也像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联结,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对方的存在。
他强迫自己忽略这些生理上的反应,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控制自己的动作和呼吸上。不能出错,不能流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爬行。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的胶质。
当凌洛餐盘中的食物消耗了不到三分之一时,赫雷格斯忽然停下了动作,拿起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
“不合胃口?”他问,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凌洛动作一顿,放下餐具。“不,食物很好。”他回答,语气平板。
“那你吃得很少。”赫雷格斯的目光落在他几乎未动的餐盘上,“是身体还不适,还是……”他顿了顿,“对着我,吃不下?”
问题直接而尖锐,带着一丝玩味。
凌洛抬起眼,终于第一次在今晚主动迎上赫雷格斯的视线。烛光在他墨色的眸底跳跃,却照不进深处的冰冷。“只是习惯。”他简短地回答,没有解释是前世的习惯,还是在星辰堡养成的新习惯。
赫雷格斯看着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人类的用餐习惯,似乎更倾向于热闹的场合。”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凌洛说,“你前世作为元帅,应该经历过很多次庆功宴。”
凌洛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赫雷格斯提起这个的用意。
“我见过人类的一些影像记录。”赫雷格斯继续说道,目光似乎穿透了烛火,看向遥远的某处,“他们的宴会,声音很大,动作很多,情绪外露。和虫族很不一样。”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凌洛,“你呢?更喜欢哪一种?”
这是一个陷阱吗?试探他对过去身份的留恋?还是对现在处境的隐晦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