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不大,只亮着一盏壁灯,光线暖而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深色木纹墙上。
比和他说话先来的,是她拿出手机拨打的一通电话。
“喂?陈江?”她把落在肩头的头发捋到耳后,“麻烦你来一趟泸音酒吧,你们家傅总有点事,需要你过来把他接走。”
傅舟站在一边,想说些什么,却始终说不出口。
电话那头传来陈江微弱的声音后,盛施舒才挂断了电话。
但她没立刻说话,也没看他。
浑身燥热,她脱下那件针织开衫,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露出里面领口开得稍大的连衣裙。
傅舟在她的轻推下落座,受伤的手撑在沙发坐垫上,指节的青紫和破皮在昏光下无所遁形。
“手拿来。”她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没什么起伏。
她走近两步,坐在他身边,距离近到能看清他上下滚动的喉结。
“我说,手。”她重复,是一种命令的语气。
傅舟鼻息稍沉,缓缓将那只手从身侧抬起,递到她眼前。
好在伤得不重,只是有点破皮。
盛施舒拧过身子,从包里翻出随身携带的碘伏棉签和湿纸巾,一点点给他擦掉血迹、上药、最后好好贴上创可贴。
“为什么?”她抬起眼,直直望进他眼里,壁灯的光晕在她眸子里跳跃,“因为他说了几句闲话?傅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不住气?”
“闲话?你知道他说得有多难听吗?”
“再难听你也要忍着。”
“我忍不了!”他漆黑的眼底怒意翻涌,情绪霎时失控。
“我怎么能忍得了?他们一堆垃圾在那儿对你的身材你的人格置喙,言语恶臭不堪,我怎么忍得了?”
盛施舒顶嘴:“能难听到让你打人吗?”
傅舟:“你和他们不熟吧?你知道他们在背后怎么说你的吗?他们在那里编排你的私事,胡诌你的夜生活,我怎么……”
“那你也不能打人!”盛施舒大喊,企图唤回他的理性,“傅舟,你真的很幼稚。”
这个带着贬低意味的词似乎刺了他一下。
他猛地转回视线,重新攫住她的目光,里面压抑的东西几乎要喷薄出来。
“那你让我怎么样?”他向前逼近半寸,近到她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的热度,和他呼吸里那点未散的怒气。
“听着他油腔滑调,说他下次约你去哪里?”
他的声音很哑,像带着滚烫的砂砾,磨过她耳膜。
他没有碰她,但那种侵略性的气息已经将她彻底笼罩。
她甚至能看清他额角汗湿的黑发,和他眼底因激动泛起的血丝。
“诗诗,你回答我,既然你都愿意和这样的人渣相亲,愿意和他结婚,那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接受我?”
他的整个人抖得厉害,仿佛是一根绷紧的弦,再多一分委屈就要在她面前断裂。
他追问:“既然你想好了要跟某个人过一辈子,我求求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选我?”
傅舟攥住自己的衣领,胸中生出的委屈堵住气管,让他原本波澜不惊的声线变得越来越不像他。
而对盛施舒来说,他这声声发颤的尾音,何尝不是一把利刃,精准无误地,划在她心口。
为什么不选他?
因为她真的不忍心让他和她受苦,她看不得自己的无能把他一并拖下深渊。
可她说不出口。她知道,一旦说出来,傅舟必然会倾尽一切帮她。
他不能为了她,毁掉手上的事业。
因此,她没说话。
迟迟得不到答复,一股滚烫的热意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傅舟视线瞬间模糊。
他猛地别过头站起身,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手掌粗暴地攥紧衣角。
“没有理由吗?是因为我不喝酒吗?”
“我什么时候说了是因为你不喝……”
她下意识反驳,但下一秒又回想起自己确实说过这类搪塞的言辞。
就在坞源会面那次,她的随口一提。
而盛施舒咽回的话语更是傅舟失心疯的催化剂,他再也顾不上什么理智的鬼话,他只相信她说过的每一个字。
傅舟猛地转身,几步走到包间角落那个小酒柜前,一把拉开柜门。
“是不是我能喝酒了,你就会选我?”
里面整齐码放着几排未开封的酒水。没有丝毫犹豫,他抓起最近的一瓶,拧开金属瓶盖,仰头就灌。
他吞咽得又急又猛,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几缕酒液沿着他的嘴角、下颌,一路滑过急促起伏的脖颈,浸湿衬衫的领口。
“傅舟!”她瞳孔一缩,想抓住他的手臂。
他侧身,避开她的双手。
“咚”一声重重顿在光洁的茶几上,空瓶立在那里,瓶底残余的一点酒液沿着玻璃内壁缓缓下滑。
接着第二瓶、第三瓶,他的眼睛越来越红,不知是酒气上涌,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停下!别喝了!”盛施舒带着慌急,再次去夺他手里的瓶子。
傅舟根本不听。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灌酒的动作却依旧不停,甚至更快。
第四瓶、第五瓶。
一直以来强撑住的理性彻底断了线,盛施舒不过吐出口气,心底的难过杂糅着委屈一并涌上眼眶。
她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茶几上,空酒瓶逐渐排成一列,在壁灯下泛着冰冷而空洞的光泽。
他灌下第六瓶的大半时,动作终于踉跄一下,猛地呛咳起来,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额角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脸上早已分不清是酒水还是泪水,混成一片湿漉漉的水光。
盛施舒失去所有勇气,崩溃地掩面而逃。
他呛咳稍歇,缓缓直起身。
眼眶那片红已蔓延开,浸透眼白,血丝细密如网,在灯下泛着湿润而骇人的光。
一下喝掉这么多,他胃里受不了,在她走后的两秒,酒水翻江倒海。
所幸包间里有独立卫生间,他一掌压下把手,一掌撑住洗手台,任酒液从胃里涌出,期望带走他的痛苦。
水龙头的水声极大,却仍旧无法盖过他的呕吐声。
好在没多久,陈江及时推开了包间大门。
他径直跑向洗手间:“我去!你怎么喝成这样?”
他没空回答。
陈江满脸担忧地替他拍背,边说:“我刚刚看见诗诗了,她怎么会和你在一起?”
“……我打人了。”他这时才吐干净,还往脸上浇上一捧水。
“什么?”陈江大惊,“为……为什么?”
“他们嚼她舌根。”
随后他视线扫过茶几上排列不齐的酒瓶,指着它们发问:“那你怎么喝这么多?”
谁知傅舟一下就蔫了,胸中呼出浊气,又被泪水堵住喉管,尾音发颤:
“我以为,我以为这样,她就能考虑考虑我……她就能,回到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