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恩河像一条磨旧的银带,懒懒地分开两岸。
老城区的屋顶密密麻麻,在残雪覆盖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锈红色,那些屋顶有的陡峭,有的平缓,积雪在背光处积得厚些,向阳面则已露出本来的颜色。
街道像用刀在雪与建筑间划出的细缝,偶尔有行驶的小轿车缓缓移动,跟在迷宫里寻找出口的甲虫如出一辙。
飞机在圣埃克苏佩里机场落地,外头正飘着湿重的雪片。舱门一开,那股凛冽的空气钻进衣领,几人立刻把围巾又绕紧一圈。
“果然,即便四月份了,法国也能下雪!”下飞机前陈江特意换上羽绒服,依旧被风吹得打哆嗦。
航站楼里的咖啡香飘出来,最深处的书店还开着门,杂志架前排摆着《里昂进步报》,收银台边的旋转架上挂满了小王子的钥匙扣。
盛施舒被钥匙扣吸引,掏出钱包挑选起来,还拉着陈江给她做翻译。
她一向如此,顾了南就忘了北,满眼都是钥匙扣,把陈江拉走,行李箱直接丢在原地。
路凌凡和他们一起走在后头,见盛施舒箱子因惯性在瓷砖地上滑出一段距离,立马伸手上前试图抓住。
可他总归是迟到的,眼看行李箱把手离他指尖只差一厘米,傅舟趁机鞋尖一勾,行李箱滚轮一拧,径直滑到他掌心。
他大手一握,唇角噙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礼貌得不带半分温度:“还是我来吧凌凡哥,我年轻,累点不要紧。”
路凌凡:“……”
趁隙,这次展会总负责人斜着脑袋跟傅舟打了个招呼,推着自己的行李箱往门口走:“傅总,那你们慢慢买,我们先过去了?”
傅舟目光扫过,下颌微收,轻轻点头。
唯独路凌凡脸色不佳:“小舟,你这样不礼貌。”
“哥,是我对别人点头回应不礼貌,还是我帮认识的女孩子拿行李箱不礼貌?”他音色极闷,闷得像坠入深渊的玉石击起的咕噜声,“难不成是我在盛施舒身边的时候,不尊老没让着你,这不礼貌?”
“好,是我嘴快,接下来我们各凭本事。”
“凌凡哥,我们没什么好比的,光是阿姨那关,你就过不了。”
路凌凡缄口。
傅舟忽而轻笑一声,大衣一扬,朝盛施舒他们那头大步迈去。
接机口陆续有人举起写满法文的牌子,一有人出来就来回争抢左右晃着,生怕别人看不见。
负责人给傅舟发了个短信:【傅总您好,刚给陈总打电话他没接,我看你们还在挑东西不便打扰,展会那边还有事要处理我们比较赶时间,麻烦您待会儿带盛小姐还有陈总一起打车来酒店,打车费会报销,三个人一辆车还能宽敞些,谢谢。】
傅舟眼睛抬都没抬,左手控住两个行李箱,右手很快敲下回复:【好】。
外面的雪还在扑簌簌地飘着,车轮压过地面发出咔咔咔的脆响,傅舟站在最前,盛施舒还在后头和陈江炫耀她挑中的钥匙扣。
盛施舒:“你看你看,多可爱!”
陈江:“啊对对对,你买这么多是要送人吗?”
“嗯哼,送给我闺蜜我哥我爸还有我那个刚出生的外甥女。”
“有心。”陈江怕冷,攥着衣服把自己裹得跟紧些,而后拿出手机走到傅舟身后,“诶对了,刚刚道春负责人给我打电话我没接到,他有没有找你说是什么事?”
傅舟推着行李箱,手机揣口袋里,径直往出租车停靠点走:“说了,他让我们自己打车过去。”
“那我用Uber试试吧。”
“不必了,Uber还要等,天气这么冷,早点去酒店收拾吧,等会儿不是还要上山吗?”
行李箱的轮子陷进半融的雪泥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盛施舒两手空空,一边跟着傅舟走,一边有闲心打趣陈江。
她迈着小碎步,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你看看你,你不是主口译员吗?这次法国之行你不是负责人吗?到头来电话也接不着,飞机上功课也不做,还得靠我们大忙人傅总给你兜底?”
陈江明白她的意思,顺势用玩笑接话:“啊是是是,我哪里有你家傅老师靠谱啊?今晚也记得要和你家傅老师创造美好回忆喔!”
“你!”她伸手想拍他一掌,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快上车吧,我们赶快过去。”傅舟先一步找到出租,和司机交涉好地点和价钱后把行李箱放了上去,“话说凌凡哥你不跟我们一个酒店吧?”
他此话一出,三人目光齐刷刷看向站在最后的路凌凡。
路凌凡也没多说,开口呼出一道白雾:“啊对,你们走吧,我待会儿坐地铁去,法国打车太贵了。”
“那等会儿四点左右的样子,我们直接到富维耶山缆车那儿见?”盛施舒扒着车门,傅舟都没来得及过来,她倒是一溜烟钻进后座。
路凌凡挤出微笑,和三人挥手作别。
陈江缺心眼,但有的是眼力见。迅速放完行李,他即刻快步占领副驾,逼得傅舟只能屈居后排。
上车前,路凌凡的眼神分毫不懈怠,死死抓住他们的出租车,看着傅舟上车。
而傅舟也只字未发,望向他的眼睛,好似钉在对方身上一样,长腿一迈,侧身坐进车内。
直到出租车拐出机场,路凌凡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他才猛地靠向座椅,整个人像一根突然松开的弦,垂下的眼帘掩住方才灼人的目光。
法国出租车相当宽敞,码表相应也跳得极快,盛施舒坐在角落里,时不时斜眼看向傅舟。
他脸色不好看,像结冰的伏尔加河,是春色也化不开的程度。
“其实……可以让他顺便搭个车的,我们家不差这点钱……”盛施舒说这话时小心翼翼的,生怕声音大点会触他雷点。
他是笑着回应的:“出国玩,就要多带点钱,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可是……”
“你为什么这么关心他呀诗诗?”傅舟忽然插话,没再让她说下去。
“啊……嗯?”盛施舒一惊,没料到两人关系居然这么不好,稍微有点找不着北,“我只是觉得可以顺带捎他一程。”
“去的地点都不同,不好捎上他吧?”
“耽误一点时间而已,又不打紧。”
“我记得,你之前不是说挺烦他的吗?怎么这回开始为他着想了?”
“没有,我只是……”
“好,没事,那我换一个问题。”傅舟再把身子侧过来一些,歪着头直视她眼底,尾调上扬,“你现在是在用什么身份跟我说话呢?是盛施舒,还是唐诗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