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的飓风,在最初的猛烈爆发后,并未如预期般迅速减弱,反而在各方势力的推波助澜下,诡异地转入了另一种形态的胶着。
公关部的声明在直播结束后的第二天上午姗姗来迟,用词谨慎,态度模糊,大意是“成员关系良好,互动系节目效果与粉丝福利,感谢关注,请多关注作品”,试图将一切拉回“营业”的安全区。
然而,这含糊其辞的声明,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滴入冷水,激起了更大的反弹。
CP粉们自然是不信的,她们拿着显微镜逐帧分析直播录像,从沈叙提问时微缩的瞳孔,到钟情屿回答时红透的耳根,再到两人之间那凝成实质的、无法用“营业”解释的拉扯感,坚信“叙屿”早已突破同事关系,将这次声明视为公司无情的“拆CP”行为,在各大平台哭天抢地,哀鸿遍野。
唯粉则分裂成几派。一部分坚信是对方“倒贴”、“吸血”,在评论区撕得天昏地暗;一部分痛心疾首,认为偶像“不务正业”、“人设崩塌”,失望脱粉;还有一部分保持观望,试图用“相信公司”、“专注音乐”来麻痹自己,但内心的动摇显而易见。
更糟糕的是,对家公司和一些嗅到血腥气的营销号开始下场搅混水。
各种真真假假的“黑料”被翻出,“Eclipse内部不和”、“沈叙恃才傲物排挤队友”、“钟情屿能力差拖后腿”的谣言甚嚣尘上,甚至有人开始恶意解读他们过去的每一次互动,试图将他们钉死在“欺骗粉丝”、“卖腐炒作”的耻辱柱上。
网络世界,一时间乌烟瘴气,真假难辨。
身处风暴中心的Eclipse宿舍,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如同台风眼。
公司下达了“禁足令”,所有非必要的团体和个人活动暂停。阿KEN和小方被安排了几个无关痛痒的单人行程,尽量低调。
处于漩涡中心的沈叙和钟情屿,则被要求彻底消失在公众视野中,连社交媒体账号都由团队暂时接管。
宿舍里一片静,窗外吵吵嚷嚷的网络世界隔着一层玻璃,只有中央空调在角落里嗡鸣。他和沈叙之间,空气黏稠,流动着一天比一天更深的默契。
起初钟情屿慌得厉害。手机就摆在桌上,他偏不去碰,那些消息一个字也不看,但没用。人悬在半空,不知底下是深渊还是实地,这种滋味缠上来,蛛网似的,越挣越紧。他常常蜷在沙发里,下巴抵着膝盖,看窗外一片空茫茫的天,看很久,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沈叙将他的不安尽收眼底。
他不说“没事”,也不讲“会过去”之类的空话,而是用行动将钟情屿密不透风地纳入自己的领地。钟情屿发呆,他便递一本乐谱过去,或者干脆把人牵到琴房,手指按几个音,问这里要不要改。吃饭时,钟情屿爱吃的菜总在他手边。夜里惊醒,手刚一动,另一只手便覆上来,握牢了,沈叙的声音在黑暗里又低又稳:“我在。”
他的存在像山一样。外头风雨再大,有这座山挡着,便吹不到钟情屿身上。
午后雨歇,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光一块一块地趴在地板上。钟情屿盘腿坐在毯子上,乐谱摊在跟前,铅笔在指间转来转去。他眼睛看着谱,心思早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沈叙坐在对面一张单人沙发里,腿上搁着笔记本,正回邮件。阳光斜斜地切过他的下颌,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方印出浅浅的影。
屋子里静极了。铅笔尖偶尔擦过纸面,沙沙的,还有沈叙敲键盘的声音,轻轻的,一下,又一下。
钟屿的目光不知不觉就从乐谱移开了,落到沈叙身上。看他低垂的眼,微蹙的眉,看他敲键盘的手指,修长,干净。心里那点没着没落的焦躁,在这种注视里,慢慢沉下去,沉到看不见的深处。
他想,要是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好像也很好。没有镜头,没有粉丝,没有那些恶意的揣测和攻击,就他们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
沈叙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他抬起头,恰好捉住钟屿还未来得及收回去的目光。
“看什么?”他声音放得轻,怕惊扰了这片安静似的。
钟屿耳根一热,低下头,又抬起来,目光迎上去,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赖皮:“看你好看。”
这话从前的钟屿是说不出口的。可有些东西变了,那层透明的隔膜不见了,他敢把依赖和亲近摊开来,放在沈叙眼皮底下。
沈叙显然没料到,怔了怔,那双总是清凌凌的桃花眼里,慢慢化开一点笑意,冰湖遇了光,漾起粼粼的金。他合上电脑,放到一旁,然后朝钟屿伸出手。
“过来。”
两个字,又低又哑,沉甸甸地撞在钟屿心上。他放下铅笔,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把手放进沈叙摊开的掌心里。
沈叙握住,稍一用力,把人从地毯上拉起来,带到身边,让他侧坐在自己腿上。这姿势太近了,钟屿脸上轰地烧起来,身体有点僵,手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沈叙再自然不过。一条手臂环住他的腰,把人圈在怀里,另一只手拿起茶几上的平板,点开一段视频。
是昨天那场引发轩然大波的直播回放。
钟屿脊背一下子绷直了,想躲:“别放了……”
“怕什么。”沈叙的手臂收紧,不容他逃避,声音平静,“看看她们是怎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