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敲打着玻璃,将整座城市浸入一片灰濛濛的、流动的昏昧里。休息室没有开灯,只借着窗外漫进来的、被雨水揉皱的天光,勉强勾出沙发上两道人影交叠的轮廓。
钟情屿的哭声渐渐平息,情绪冷静了下来,翻江倒海般的恐慌暂时消退,一双无神的眼眸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直到思绪回笼,感受到他现在身在何处,在被谁拥抱着安抚。
“叙哥。”钟情屿沙哑有点哑,低头在沈叙肩上蹭了蹭,脑袋混沌,根本不知道要做什么,要说什么,满脑子只想确认这个人在身边,“叙哥。”
“我在。”沈叙抱着他晃了晃,手一会儿轻轻拍打着,一会儿顺着他的脊椎骨上下抚摸着,“饿不饿?”
钟情屿先摇头,顿了顿,又轻轻点头。他嘴里发苦,胃里空得发紧,方才那场情绪耗干了力气,四肢都沉。
沈叙松开手臂,借着窗边昏昧的天光,看见他红肿的眼眶和褪尽血色的脸。心口被什么东西沉沉地堵住了。他握住钟情屿冰凉的手,简短道:“回宿舍。”
公司安排的宿舍就在附近。沈叙撑开伞,大半倾向身旁。雨水很快打湿了他外侧的肩膀。两人在雨幕里沉默地走着,伞面持续不断的闷响与交错的脚步声填满了之间的空隙。钟情屿垂着眼,目光落在两人并排移动的鞋尖上。沈叙的手握得很紧,那股力道透过皮肤传来,驱散了他胸口一部分的冷意。
宿舍门打开,灯光涌出来,温暖干燥的气息迎面扑上。沈叙将湿淋淋的伞靠在玄关墙边,反手带上了门。
“去洗个热水澡。”沈叙松开手,推了推钟情屿的肩膀,“别着凉。”
钟情屿低低“嗯”了一声,拖着发沉的步子挪进浴室。热水冲刷下来,带走了皮肤表面的寒意和疲惫,然而心口那块重物没有松动。恐慌蛰伏在暗处,伺机反扑。他抬眼看向镜面,里面映出一双红肿的眼。网络上的风暴、汹涌的指责,在他脑海里自行翻腾起来。心脏被无形的力量扼住,每一次收缩都带着滞涩的疼。
等他洗完澡,穿着柔软的睡衣出来,客厅的餐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
沈叙背对着他,在厨房里切着什么。他换上了干爽的家居服,背影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居家,在刹那间,钟情屿好想时间定格在这一刻直到永远。
“过来吃饭。”沈叙头也没回。
钟情屿愣愣地走过去,看着那碗加了火腿肠和煎蛋的、卖相意外的还不错泡面,鼻尖一酸。他记得沈叙从来不吃这些速食产品,他有着近乎严苛的健康饮食标准。
偶尔他吃辣条被沈叙看到,沈叙会二话不说拿走分给其他人,并严格管控他每周吃辣条的数量,一周七杯牛奶,换一包卫龙辣条。
刚开始时,钟情屿不服,时常嚷嚷着沈叙管他太多,怎么不去管别人,连他喝不喝牛奶也要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被沈叙管着照顾着呢?
已经太久太久了。
记不清了。
沈叙端着两杯温水走过来,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将就一下,冰箱里没什么东西了。”
“嗯。”
钟情屿是个情绪非常敏感的人,会想起从前,眼眶又开始发酸发涨,他低头掩饰已经雾蒙蒙的双眸,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小心地送进嘴里。味道很普通,就是泡面的味道。热乎乎的食物下肚,让冰冷的四肢回暖了一些。他偷偷抬眼去看沈叙。
沈叙没动筷子,他握着水杯,视线投向窗外被雨水浸透的夜色。灯光斜打过来,将他侧脸的线条切得利落分明,眼底映着玻璃上蜿蜒的水痕,也映着更深的东西。
“叙哥……”钟情屿放下筷子,揉揉眼睛,声音还有些沙哑,“公司会怎么处理我们?”
沈叙收回目光,看向他:“害怕了?”
钟情屿老实地点头,手指抠着筷子:“我怕连累你,连累大家。”
沈叙静了几秒,随后起身,走到钟情屿身前。他站着,钟情屿坐着,影子便这样落下来,沉沉地罩住对方。那影子带着重量,带着自上而下的静默压力。若是从前,钟情屿早该缩起脖子,找个拙劣的借口溜回房间躲起来了。
可此刻,他心头塞满了太多东西,重得他动弹不得。这沉重的、自上而下的影子,成了他此刻唯一可倚靠的凭据。
“钟情屿,”他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看着我。”
钟情屿抬起头,嘴唇微张,对上他深邃的眼眸,想要从中获取内心的片刻宁静。
“第一,这件事,是我起的头,责任在我。”沈叙直视着他的眼睛,“第二,Eclipse不会因为这点事就解散。第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确认你的心意更重要。”
没有什么,比确认你的心意更重要。
沈叙就是有这样的能力,用一句话就能冲垮钟情屿心中用恐慌和自责垒成的堤坝。他怔怔地看着沈叙,看着他眼中的认真和决绝,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原来,在沈叙心里,乐队的未来,个人的前途,外界的风雨,都比不上他的一句回答。
那个在直播里,让他羞窘万分、后悔莫及的回答,对沈叙而言,是如此重要。
沈叙看着他眼底重新漫上来的湿意,很轻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伸出手,指腹触到对方眼角那块滚烫的皮肤,将那滴将坠未坠的湿痕抹掉了。他指尖带着薄茧,蹭在红肿的眼眶上,有些刺刺的微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