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姜玉成的单人宿舍。
清晨七点,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斑。宿舍不大,但干净明亮,且有独立卫浴,还有浴缸,方便她偷偷收容一只鲛人。
浴室的灯亮着柔和的光。姜玉成蹲在浴缸边,手肘撑在陶瓷边缘,看着水底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琅渊保持着半人半鱼的形态,墨蓝色的长发在水中缓慢飘动,像深海里随波逐流的海藻。偶尔有一缕浮出水面,又沉回去,带起几圈细小的涟漪。她的尾鳍蜷在身下,半透明的鳍膜上布满细密的伤口——那些被刮鳞留下的伤疤在灯光下泛着浅淡的银光,像碎裂的月光碎片。
那是月阑留下的痕迹。三天前的深夜,月阑坐在浴缸边,把手浸入水中,让纯净的月光能量缓缓渗入琅渊的伤口。当时琅渊疼得浑身颤抖,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在能量流过的瞬间,眼尾滑落一滴透明的眼泪——那滴眼泪落入水中,化作一颗米粒大小的珍珠,沉到浴缸底部。姜玉成把它捞起来,现在正放在窗台上,对着阳光,折射出细碎的虹彩。
“水温合适吗?”姜玉成轻声问。
水底冒出一串气泡。琅渊睁开眼,墨蓝色的瞳孔透过水面望向她,眨了眨,又闭上。
姜玉成把这当作“还行”的意思。她伸手试了试水温——不凉不烫,刚刚好。昨晚她特意查了资料,鲛人适宜的水温是22到24度,不能直接用自来水,得静置两天去除□□,最好再加一点点海盐。她现在浴缸里就溶了半勺无碘海盐,是跑了两家超市才买到的。
“中午我给你换水,”她说,“月阑说今天会带一些海藻回来,你试试能不能吃。不能吃也别勉强,我再想办法。”
水底又冒出一串气泡。
姜玉成笑了笑,站起身,在毛巾上擦了擦手,走出浴室。
来跟她商量事情的月阑已经坐在了姜玉成书桌前另一张椅子上有一会儿了。她今天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卫衣,袖子撸到手肘,露出小臂流畅的肌肉线条。她面前摊着姜玉成从邮轮上带回来的“纸片”。
那是五个“清道夫”的碎尸,以及那条被切成片的假鲛人。它们现在只是一堆薄如蝉翼的、半透明的薄片,像被压平的海带,又像被撕碎的宣纸,层层叠叠摞在一起,边缘泛着微弱的金光。
月阑正用指尖拨弄其中一片。那上面还能隐约看到半只眼睛的轮廓——闭着的,睫毛根根分明,像一张褪色的照片。
“你确定能拼起来?”她抬头看姜玉成。
姜玉成在她对面坐下,揉了揉太阳穴。昨晚没睡好,一直在想这些事。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每根线都连着解不开的结。
“试试看吧,”她说,“系统有这个功能,但需要消耗精神力。这几个人本来就是‘伪人’——用绘图系统生成的虚假生命体,理论上,我可以回滚到他们被‘绘制’出来的初始状态。”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按在那堆纸片上。
绘图系统的【历史图像编辑器】启动。
那一瞬间,她的精神力像被抽水机吸走一样,疯狂涌入那堆纸片。眼前的画面开始倒退——纸片飞起、重组、缝合、膨胀——每一片碎纸都在寻找自己的位置,像一部倒放的恐怖电影。
几秒钟后,五个完整的“人”躺在客厅地板上,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像睡着了一样。
姜玉成脸色发白,额头渗出冷汗,嘴唇失去血色。她撑着茶几稳住身形,大口喘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月阑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掌心温热:“够了,先休息。”
月阑递过来一杯温水。杯子是姜玉成常用的那个,白色陶瓷,杯壁上印着一只卡通猫。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等她喝完,月阑才问:“找到线索了?”
姜玉成点头,慢慢坐起来,靠着沙发腿缓了一会儿。她指着那几个“清道夫”——他们安静地躺在地板上,像五具蜡像。
“我刚才看了他们的‘历史’。不是全部,太消耗精力了,只看了最后七天。他们的活动范围很固定,大部分时间待在一个地方……”
她调出绘图系统,在半空中投射出一张虚拟地图。那是东陵市的卫星图,街道、河流、建筑都清晰可见。地图上,一个红色的光点在闪烁——东陵市东城区,一片老旧渔港附近。
“这个地方,”姜玉成说,“他们每隔两天就会去一次。每次去,都会带回来一箱东西。箱子大概这么大——”她比了个尺寸,半米见方,“很沉,两个人抬。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我看不到。那段图像被加密了,以我现在的精神力打不开。”
她又指向另一个光点:“这是邮轮。他们上船的时间,和我们的行程完全重合。不是巧合——他们一直在跟踪那批货。”
月阑盯着地图上那个闪烁的红点。
“渔具店?”她念出地图上标注的名字。
“对。”姜玉成放大地图。画面层层推进,最后定格在一张街景照片上——一个破旧的招牌,白底红字,油漆斑驳。“老张钓具行”,五个字只剩下三个半。橱窗里堆满灰尘,几根鱼竿斜靠在墙上,像被遗弃的枯枝。
“表面上是卖鱼竿的,”姜玉成说,“但按照这些伪人的行动轨迹,那里应该是猎灵团在东陵市的秘密交易点。”
月阑沉默片刻,抬头看她:“你想去探?”
“必须去。”姜玉成站起身,走向浴室门口。她往里看了一眼——琅渊还沉在水底,一动不动,只有尾鳍偶尔轻轻摆动,像梦里翻身。
“他身上的禁制还没解,”她压低声音,“那个所谓的‘断舌咒’只是表象。真正锁住他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我能感觉到——像无数根细丝,从他身体里长出来,扎进虚空里。猎灵团的核心情报,恐怕只有他们内部高层知道。我们得往上挖。”
月阑点头,没有异议。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楼下是小区的花园,几个老人在晨练,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一切都很正常。
“但这次不能就这么去。”姜玉成转过身,嘴角微微上扬。“等我给我们捏个新脸再去。可好玩了。”
二十分钟后,月阑站在姜玉成宿舍的全身镜前,盯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
五官变了。眉眼不再是她原本那种英气逼人的、混血感十足的轮廓,而是变得柔和、普通。颧骨低了一些,鼻梁没那么挺,嘴唇薄了一点点——每一个变化都很微小,但组合在一起,就是另一张脸。
月阑的头发也从短直发变成了长卷发,颜色变成深棕色,披散在肩上。
“怎么样?”姜玉成从她身后探出头。
镜子里出现另一张脸。姜玉成那张脸也变了,圆润了一些,眼睛也圆了,眉毛画粗了半厘米,嘴唇加了一点唇珠,脸颊两侧还加了小酒窝,原本那种略显清冷严肃的书卷气被替换成温柔可爱的邻家妹感。
月阑盯着镜子看了很久,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触感是真实的。有温度,有弹性,有毛孔的细微起伏。她用力按了按,能感觉到下面骨骼的轮廓——那是她自己的骨骼,但覆盖在上面的“脸”,完全变了。
“这是……怎么做到的?”
姜玉成自豪地说:“这你就别管了,反正我什么都能做到!”
“这伪装,可以骗过所有眼睛,包括摄像头的眼。我已经调好了,监控拍到的也会是这个脸。手机的摄像头、街边的监控、甚至银行的人脸识别——全都会被骗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