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整,第一批“警察”登船了。
姜玉成站在舷窗边,窗帘只拉开一条两指宽的缝。她看着那艘灰白色的小型执法艇贴靠在邮轮右舷,七个穿着制服的人依次登上舷梯。阳光很烈,把他们的影子钉在甲板上,像七根长短不一的墓碑。
“有问题。”她轻声说。
月阑从浴室门边走过来,贴在她身侧往外看。浴室的磨砂玻璃后面,琅渊沉在浴缸最深处,只露出几缕浮动的发丝。
“制服不对。”月阑眯起眼,“袖口的徽章是东陵海警的制式,但腰带扣是另一批货——那种暗铜色,我只在一个地方见过。”
“哪里?”
“金蟾子密室里。他供着一套‘护身法器’,说能辟邪,材质就是这种铜。其实是掺了某种深海矿物的合金,对灵力有微弱感应。”
姜玉成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绘图系统在她视网膜边缘铺开一层淡蓝色的数据流,开始扫描那七个人的能量特征。反馈回来的图像模糊不清——不是没有灵力,而是被什么东西刻意遮蔽了,像隔着磨砂玻璃看灯。
“他们身上有熏香。”月阑忽然说,鼻尖微微翕动,“很淡,但瞒不过我。那种香……”
她顿住了。
“怎么?”
月阑的声音变冷:“是猎灵团内部开会时用的。掺了鲸脑油和某种灵物的骨粉,点燃后能小幅提升感知力,方便他们‘品鉴’灵物的品质。”
姜玉成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月阑在月光下能听到深海的哭声,能嗅到百里外血腥味里的细节,能看见人类眼睛永远看不见的波长——她的感知本身就是一件武器。
浴室的水面轻轻晃动。琅渊从浴缸里探出半张脸,墨蓝色的眼睛望着月阑,鳃膜急促翕动,发出一连串尖锐的、只有月阑能听懂的碎音。
月阑的脸色在那些音节中一点点沉下去。
姜玉成握住她的手:“祂说什么?”
月阑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消化那些信息,又像是在压制某种情绪。再开口时,声音很平,平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琅渊说,祂认得那七个人身上的气息。不是普通警察,是猎灵团核心层的‘清道夫’。专门处理——祂用了一个词,翻译过来大概是‘无法继续增值的库存’。”
“库存”两个字像冰锥扎进耳膜。
“还有,”月阑的指尖在姜玉成掌心微微收紧,“祂能看见一小部分未来。不是全部,是碎片。祂看见这些人手里的警棍——”
她顿了顿。
“那不是警棍。是伪装成警棍的杀器。顶端嵌了碎灵锥,专门针对灵物。只要被刺中,灵核会瞬间破碎,化作纯粹的灵力被他们吸收。他们管这叫‘现场回收’。”
姜玉成没有回头去看琅渊。她只是握紧了月阑的手,感受着那微凉的指尖在自己掌心一点点回温。
“他们会上来搜。”她说,“搜到浴室,看到琅渊,就会动手。”
“嗯。”
“然后他们会说,这是‘拘捕过程中发生的意外’。”
“嗯。”
姜玉成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像气泡从深海往上升。
“那我们就让他们‘意外’一下。”
月阑转过脸,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她。
“你有计划?”
“你先说你的。”
月阑沉默了一秒,然后从衣领里扯出一根细绳。绳端坠着一小团毛茸茸的东西,深灰色,比指甲盖还小,像从某个旧玩偶身上揪下来的绒毛球。
“微型天狗毛球。”她说着,有些不好意思。“我一换季就容易掉毛,就得自己清理……我习惯把我自己掉的毛团成毛球,无聊的时候还能玩一玩。”
“天狗是御凶神兽,它的毛能干扰所有依赖恶意的灵力运转的器械——只要把这个抛出去,十步之内,那些人的感应器都会失灵至少三秒。”
“三秒?”
“够了。”
月阑把细绳塞回衣领,继续说:“那些‘警棍’的顶端嵌着碎灵锥,锥体需要灵力激活才会生效。感应器失灵的三秒里,他们扣动扳机也没有用——那是纯粹的物理棍子,顶多打断我两根肋骨。”
她说到这里,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残忍的平静:“肋骨可以长回来。被碎灵锥刺中,我三个月都恢复不了。”
姜玉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那缕滑落到她脸侧的银发别回耳后。
“三秒之后呢?”
月阑微微侧过脸,蹭了蹭她的指尖。
“三秒之后,我会流体化。他们打不着我。我可以在他们愣神的那一瞬间绕到背后,拧断至少两个人的脖子。”
姜玉成点点头。
“那剩下的五个,交给我。”
她没有解释“怎么交给”。月阑也没有问。
她们之间早已不需要那种废话。
浴室里的水又轻轻晃动了一下。琅渊把整张脸都埋回水里,只露出两只眼睛,隔着磨砂玻璃望着她们。那双墨蓝色的瞳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注视——像深海里的鱼仰望从来没见过、但终于相信存在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