茨菇不由在心里嘀咕。
不对劲。
就算匠人难找,买几坛水能费多少功夫?福安和喜乐是高克己从家里带出来的家生子,最是忠心,绝不敢把他晾这么久。
以茨姑往日的脾性,现下她该开口骂娘了,可高克己的态度和事情露出的蹊跷叫她不敢张嘴,她甚至觉得自己该尽可能的不显眼才是。
然则糖儿毕竟只有十三岁,她也忍渴许久。
因院里没水,午饭进的都很干巴,她早受不住了,拉着高克己的衣裳哀叫:
“大爷大爷,糖儿好渴。”
“我难道就不渴吗!”
高克己甩开糖儿的手,天知道他已经算是疼爱糖儿,压着火气了。
“你。”他忽然转头看向茨姑,“去把叫张婆子来。”
张婆子是灶上的粗使婆子,五十多岁,长得五大三粗。
片刻后,她擦着手进来了。刚站定喊了一声“爷”,茨姑从她身后绕过,看着她手上的汗巾,心道不对,府上现下哪里都没水,
她拿汗巾揩的什么手呢?莫非是帮着孟氏去捞死老鼠了么?
还是下人们根本没意识到出了多大的事,把剩下的一点水也用了?
“你出去一趟。”高克己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丢给张婆子,“别走远,就在巷口看看。若是看见福安、喜乐两个混账东西,就给我骂回来。若是没看见,你就去买一桶水,自己扛回来。快去快回!”
张婆子得了银子,喜笑颜开:
“哎!爷放心,老婆子我有的是力气,这就去!”
见再没别的吩咐,张婆子转身出去,而她刚出去不久,孟氏就进来了。
孟氏的发髻歪了,身上也湿漉漉的,看着可怜巴巴。
不知是没心思管她,还是经过这一遭已经消了气,高克己倒没再出言讥讽,只让孟氏跪在脚边给他捶腿,茨姑借故让高克己放她去看看晚饭,得了恩准就退出去了。
她有一种预感:
张婆子也不会回来了。
存着这个念头,茨姑先到院子里查看水缸,水缸里还剩两三瓢水,跟午饭时差不多,那么张婆子擦手应该是帮孟氏捞了死老鼠。
依原样把水缸盖好,茨姑又走了一趟厨房,有意查点了储粮。
她掀起米瓮的杉木盖子,探手进去捻了捻,上白粳米只剩小半瓮,约莫几斤;旁边香糯米倒还有大半,若这几日想做糕团尽够了。
宅中不养牲口,鲜肉是现送的,腌货卤货姑娘们都不爱吃,高克己不来不会有意做,便也没存下多少,只剩一小包肉脯;墙角陶
缸里腌的芥菜冒了黄沫,这东西平时也没人吃。
最要紧是锁在灶神龛边小橱里的细料:糖罐里冰糖结了硬块;油坛子倒还沉甸甸的,菜油豆油各半坛;盐缸见底。
之所以要查看这些,因茨姑是屠户家的女儿,她好不容易磨得孟氏把每日府里的鲜肉采买交给自己家做,又让父亲接济乡里,把供应新鲜菜蔬的商贩紧着自己人都逐一安排上。
可过去大半日了,无论是每日供应鲜肉的父亲,还是送菜的商贩,都不见人影。
日头越发偏西,即将没入街巷。
张婆子果然没有回来。
这一下,宅子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三个大活人。
两个壮实小厮,一个粗使婆子。
高克己坐在正屋榻上,手死死攥着,指节泛白。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像是有刀片在刮。
渴。
“见了鬼了,”他猛地站起身,“全死在外头了吗!”
无人应答,屋里的女人也都渴得喉咙干痒,高克己在她们面上扫过,又恨声道:
“没用!没用!废物!全是废物!我自己去!”
他明知道事情已经不对了,却还有几分侥幸,心说一定是刁奴欺主,不就是几坛子水,谁买不得?离了这帮狗东西,自己还渴死了不行?
等他回来,他要把这些狗东西的皮,全部紧一便。
他走得很急,仿佛走慢一步,心里的那股子虚张声势的勇气就会泄光。
来到门前,高克己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插进钥匙,用力一拧。
“咔哒。”
门锁开了。
声音戛然而止。
门外并不是空的。
夕阳的余晖将那条死巷染成了血色。在巷口逆光的方向,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叶孤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