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馨点了点头,也冲着铃娘一笑。后者很不自然地咧开嘴,但那笑容飞逝,她又缩了缩脖子。
这一幕被香姐收入眼中,她大概知道铃娘可能有些怕素馨,可没办法,她也怕。人家是正经府里头来的,有名有份,没有体贴她们这样玩物的道理。
手头上没事,三人坐在一处到底尴尬,香姐走不开,又不知能不能叫人来替,便借着吃午饭的由头,伙着二人往厨房走,素馨暗叹在这儿做姨娘果然跟做丫鬟没两样,午饭还得自己到厨房去取。
往厨房的路上要过一株古桂树,这是高克己有意打点的唯一景致,素馨朝树上望了望,她目光一到,鹿啄便从树后露出半片衣角。
她今日穿一身墨染香云纱贴里,这制式多见于男子习武时,一看就是为了行动方便。但香云纱金贵,寻常一匹也要十二两银子,在高家穿着僭越,在外面才可随意。
然则再随意也没有给丫鬟如此隆重装点的,素馨不由感叹鹿啄命好,能得这样的宠爱。看罢,她装作不经意朝鹿啄悄悄比了个手势,示意今日无事。
那香云纱的衣角隐入古树,素馨怅然望了望。
这便是一招下错,满盘皆输吧。谁知道她今后又何去何从呢?凭她自己,还能不能穿上香云纱制的好衣裳。
“能。”
高克行搁笔抬头,对跨门而入的鹿啄答道:
“不是说了吗?你不必问我,只要是你想把人带回来,都能。”
“不是能不能带回来,而是能不能活。”
鹿啄解下腰间抓钩,顺手去拾桌上散放的书页,一壁跟高克行叙说铃娘的事。
“她是个哑巴,只会哭。”
“不是会跳舞吗?”高克行把鹿啄手中书页按次序重新摆好,二人手指偶然交叠,但无人提及,“要么还原样回去,仍旧做舞伎,要么寻个人家嫁了。”
鹿啄一目十行扫着书页,不答。
低笑声传来,高克行伸手遮住鹿啄目光,道:
“在你看来,这两样都不算活?”
“嗯。”
“嗯什么嗯,你又知道怎么算活?”高克行侧头,与鹿啄目光相对,“只要是自己选的,旁人都不该干涉,你执意替她选了,她越
发活不明白。”
他一贯是这样的道理,不妨碍他的人,就由着他们自己选。鹿啄心里明白,但并不想认,干脆就着高克行的手把书页放下,问:
“那带回来?”
“行啊,都带回来吧。”高克行面露不善,“一股脑全塞你爷屋里,我保证她们荣华富贵。”
此言不假,却十分虚伪,高克行埋怨鹿啄对他毫无私心,甚至要把美娇娘带来跟他共处一室,毫不在乎。
可那是仅在他妄想之中的鹿啄,真正的鹿啄也是不愿的。
“不行。”鹿啄皱眉,半天找不出个不行的道理,只能道:“没区别,只是换个地方。”
实则区别大了,二人心知肚明。
高克行抿住嘴,勉力没笑,半晌才道:
“怎么没区别?我与她们每人配上十个八个丫鬟,再绫罗绸缎、锦衣玉食的伺候,不出两个月,保管她们连高克己几条眉毛几只眼睛都忘了,行不行?”
“不行!”鹿啄仍没道理,唯声音高了,“与你何干?”
她不得不祭出自己的处世恒言,高克行终于没忍住,笑了。
“与你也无关吧。”他一手支在腮上,眯起桃花眼,“她们命运如何与你无关,我是否收留,也与你无关。”
怎么会无关呢?最开始要将二人命运扯上关系的,不就是你高克行本人吗?
鹿啄面上不快,但若要将高克行与一众侍姬的关系分辨开,就要把她插手高克行的关系先拧起来,可他们算什么关系呢?鹿啄想不出,咬着腮不说话了。
原本高克行就没指望鹿啄一定要说什么心中有他,更何况鹿啄根本不该心中有他。他自知任性越界,便抬眸看着鹿啄的双眼,柔
声道:
“可我跟阿啄,是大大的有关。”
那生着一双桃花眼、容止绝伦的少爷,正自下往上徐徐地望来。
鹿啄从没特别在意过高克行的容貌,她能分辨美丑,却不特别明晰美丑意味着什么。可现下她知道了,任谁让这样一双眼睛,这样看着,能不乱不动呢?
她该退开的,脚底却像生了根;该低头的,脖颈却僵得发酸。只觉那目光所及之处,麻酥酥地爬起一片细栗,内里那颗稳如磐石的心,猛烈的震动摇晃起来,震动沿着丝线一样的血脉蜿蜒到全身。
鹿啄攥住了自己的手腕,像要止住脉搏。
好在高克行退开了。
他道:
“赵嬷嬷认识个不错的媒人,可以为她们另觅良家,或是愿意到铺面里做工,到庄子上务农,左右能活。”
说着,他已经拿起笔,续写前头搁下的段落。
鹿啄又把书页拾起来,不知是有意要提旁的事,还是他们理应说到这一节了,她道:
“东西我已经给她了。”
两人心照不宣,一时再无人出声。
鹿啄口中的东西,此时正躺在素馨暂居的东厢屋内,某个原本存放衣物的立柜中。
那是此前鹿啄扔给素馨的粗麻口袋,它正静悄悄地淌着污血。
滴答、滴答。
污血,自四只死老鼠的喉间汩汩洇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