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啄的确有意在等那系着金铃的女子。
方才素馨跟高克己、孟氏几个纠缠,她等得无趣,便打算在高克己的外宅内探路。
落到东边厢房上头时,她听见一个婆子在叫:
“铃娘!可有衣服要浆洗的!”
铃娘,系着金色铃铛的小娘子。
可落在鹿啄耳里,分明是苓娘。
她知道姐姐已经死了,她亲手为姐姐落葬,可这个名字还是揪着她的心,让她一时停了下来,去寻那位“苓娘”。
那婆子后来没见到铃娘,又抓着院里的其它人问,彼时鹿啄以为问的是小丫头,实则铃娘屋里并没有使唤人,答婆子话的是高克己从孟氏身边截来的通房:糖儿。
糖儿说铃娘朝着西厢房的耳房去了。
依言,鹿啄也往西边去,这才碰上了素馨和香姐。
那段铃铛脆响远远在屋外响起时,鹿啄已经知道此“铃”非彼“苓”,可她很想看看跟姐姐有一样名字的人是什么样子,于是她就没走。
可真见了,鹿啄也不知该要如何。
这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
鹿苓对姐妹们也是温和柔婉的,但她不怯懦,也不会那样慌乱无助,等着有人来救。她们是完全不同的,不该混淆
但,在高府最后的那几日,姐姐真的没有盼望过吗?盼望着自己能去救她。
那时候,她与这个铃娘,又有几分似与不似呢?
终究她不该在这世上找姐姐的影子,越寻觅,便越放不下。
一念至此,鹿啄放开了铃娘。
她原打算把铃娘带走的。
前日夜里,从齐藩废苑回破屋,高克行提到过此计若成,恐怕牵涉无辜,鹿啄若是看到什么人认为应该搭救,可以带回来。
但以鹿啄对铃娘的判断,现下并不是该带她回去的时候。
她不会说话,最大的反抗就是摇铃铛,这样的女子,离了他们,要怎么活?
难道也去高府做奴婢吗?那跟现在又有什么分别?
此事不明,鹿啄无法将她带走。
至于高克行的计,陈星霜只回了一个字。
“妙。”
他要留高克行和鹿啄住在齐藩废苑,并不出于礼数的那种“留”。
未免场面变得血腥,高克行以破屋的所在作为交换,陈星霜于是放下一句“会时时叨扰。”,便终于放行。
此后,素馨取得身契回来,又跟鹿啄一道出发。
说来高克己的外宅的确不好进,鹿啄是想起鹿霖善用的铁钩,从屠户铺子上买了勾猪的器物作为替代,借着腾空的势头硬翻进来的。
如果是鹿霖本人,大概会轻松许多。
此时脚下屋内传来人声,应该是香姐醒了。她的声音小,听不真切,素馨急切着解释却洪亮分明。
“刚刚不知怎么姐姐一下子就倒了,我如何都喊不醒,正巧从府里大奶奶那儿跟来的丫头在,她是猎户家里出身,有力气,就请她跟我一块儿把姐姐移进来,不想又撞见……”
素馨胆虚,因她一番话在铃娘耳中经不起半点推敲,只好在铃娘是哑巴。加之来时是孟氏亲手开门,香姐和苓娘都没从旁看见,
也不知道有没有丫鬟跟来,胡诌的身份勉强合理。
“现下已经叫她回去了,大奶奶还等着回话。”
一番话毕,素馨又偷眼瞧了瞧香姐,后者毫不起疑,扶着脖子淡淡笑道:
“怎么好让府里的姐姐就这么走了,该请姐姐留下用饭才是呀。”她叹一口气,“我原本身子就不好,大概今日受了风,倒劳烦那位姐姐了。”
香姐并不比鹿啄年纪更小,只是她以为至少来问话的会是个贴身婢女,随嫁的贴身婢女多在二十岁上,很可能已经被高克己收了房,香姐自认身份与她想象中的姐姐有如云泥,便十分愧怍。
见她如此神色,素馨不由暗骂鹿啄,又赶紧对香姐摇头,道:
“不不不,谁也没有视而不见的道理,这么做都是应当的,别说什么劳烦不劳烦的话。”
二人说话间,铃娘也没离开,一直从旁站着,好似来伺候二人一般,脸上泪痕未干。
香姐当她是为了自己,便冲素馨又是一笑,撑着坐起来去拉铃娘。
“哭什么,我没事呢,你怎么穿得又这样少,可是爷叫你去伺候了吗?”
不用她刻意招呼,铃娘已由她牵着过去,大概是因为鹿啄连带着怕了素馨,铃娘有意避着素馨,没靠得太前,只对香姐摇了摇头,一只手在胸前不停绕圈。
“你担心了?”香姐对铃娘笑着,“你怎么知道我往这个地方来?”
铃娘又摇摇头,伸出一只手指了指天,旋即又放下,回身指了指屋内,做了个擦洗的动作,手上的铃铛一阵脆响。
“是大……是奶奶叫你来清扫呀。”
香姐叹了口气。
外宅中使唤的人少,但却也不至于那么少,可孟氏把着熟手伺候自己,时不时就摊派些粗活下来让姨娘做,反正她们也并不是什么正经姨娘。而其中铃娘不会说话,干脆告状都无法,孟氏便越来越张狂。
见素馨听得一头雾水,香姐便给她解释:
“妹妹之前大概没见过,这是铃娘,跟咱们一道伺候爷的。”
她说着指了指铃娘手腕上的铃铛,有意让素馨明白是哪个字。
“铃娘舞跳得好,爷常常在外头看,时日久了,索性请进来跟咱们作伴。”
并非请,而是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