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安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直到合上门页,怔神地靠在门板上还能听见自己胸腔内心跳声雷动,扑通扑通,拉扯着全身的神经脉络一起颤动。
方才自己是什么反应来着。
好像心血上涌说了句“试试就逝世”。
秦安脸红的滴血,半晌,哀叫一声,脸往掌心埋了埋。
又游魂似的脱了鞋爬上床,拿被子蒙住自己装死。
这是试试就试试的事吗?!他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
人甚至不能共情一刻钟前的自己。
秦安心头凌乱地裹着被子又翻了个身。
月色入户,夜风大了些,吹得窗棂发出细微的闷响,怕是明日有雨。
秦安望着泠泠的光,眼前又浮现出徐廷川低眼时幽深的眸子。
蛊人,却能看出说话人藏在眸底的认真。
自来到异世,能有一处容身之所,顺利通过乡试成为举人,得到上辈子都没有的温情。
秦安这么想着,心头又热了起来。
或许也不是冲动,只是自己下意识就这样说了。
只是……
温夫人知道自己真让他儿子实现“断子绝孙”了怎么办!!
秦安燥地又翻回身,对着墙面自闭。
这一晚注定睡不了一个好觉。
……
次日,秦安毫不意外地起晚了。
赖在床上迷迷蒙蒙醒了会神,扫到一旁自己收拾好的行李后才惊觉今日是要离开蜀地的日子。
天光大亮,院中隐约能听见温夫人他们的声音,秦安也没时间再回想昨日种种,忙起身收拾自己。
“安期啊,我和礼明先到门口等你啊——”温夫人敲了敲门。
秦安应了声,检查自己没有什么东西落下,便背着包袱提了剑开门出去。
赶到门口的时候温夫人他们已经在马车上等着,只有徐廷川还站在那。
见到秦安,徐廷川原本冷峻淡漠的神色倏地消散,嘴角扬着,声音清越好听地叫他:“表弟,过来。”
秦安忍着面上发热,两步哒哒过去。
今日徐廷川又是一身白衣,远远看着清雅绝尘的很,再加上满身的文人士族的气度,活脱脱一个翩翩君子。
秦安定了定神,昨夜还觉得徐廷川看他的眼神危险,怕是夜色昏沉,他又眼神不好给看错了。
“都收拾好了?”徐廷川自然地接过秦安身上的东西。
秦安点了下头,要开口说什么,便见马车帘被人哗地掀起,露出温夫人一张脸:
“安期还没……噢,你们兄弟俩先聊着,不着急。”
温夫人见状面色沉稳地放下车帘,而后马车内传来一阵细细簌簌的笑。
“……”
“……”
秦安哽了下,惴惴:“温姨她不会发现什么了吧。”
“知道又怎……”徐廷川扫到秦安有些不安的神情,嘴角勾了下,话音一转,“怎么会?母亲这样又不是一日两日了。”
秦安仔细一想,好像也是。
应该不是他俩的问题。
“抱一下?”
秦安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猝不及防抱了个满怀。
“……”不是,这也没征求他意见啊。
随车的护卫还没来,现在没人看得见,秦安想了想心安理得地窝了下。
头贴在徐廷川胸前,心跳的震动顺着耳膜钻进来,秦安现在也不分清到底是谁的心跳更快一些。
“等我回来,很快。”徐廷川擦着秦安耳畔低语。
秦安现在脑子都是空的,懵懵地点了几下头,看得徐廷川又笑了下。
两人这么抱了一会,谁也没说话,直到街巷不远处有锦衣卫三五成群的说笑声传来。
该启程了。
秦安手推了推前面的人,却没想到两人分开时这人不知有意无意,嘴唇还蹭了下秦安的耳垂。
一触即分,很轻,却残留下酥痒的余韵。
秦安倏地瞪大双眼,激地捂住耳朵看过去。
光天化日的,万一温夫人又突发奇想掀开车帘不就看见了!
这人真是……
徐廷川像是没察觉到,挑了下眉:“不上去?”
锦衣卫越来越近,秦安抿了下唇,又瞪了下人才抢回自己的行李上车。
“咦,秦兄你耳朵好红。”徐礼明见秦安终于上来,无聊地找人攀谈,“你和兄长说什么了。”
秦安忍着发烫的耳垂面无表情:“没什么,被虫咬的。”
徐礼明顿时住嘴,和母亲隐晦地相视一笑。
“……”秦安看见,一言难尽。
好像来了蜀地温夫人就这样,是不是这次的事对她打击还是太大了。
一切准备就绪,众人启程。
马车的木制车轮碾过微潮的路面,发出“轱辘”的沉闷声响,与马蹄铁的清脆交错。
行了有一段路,秦安感觉到快要走出这条巷子时,终究还是没忍住,掀开车帘往后头一看。
徐廷川笔直修长的身影仍立在那里,久久凝视着这边,直到拐过街巷,彻底消失不见。
——
这次回京是从锦衣卫那边抽调了些人手,常乐也在其中,正好借着送他们回去之名先行将消息送回宫。
路途无趣,风景早在来时就已经看过,秦安只好拿出书册出来打发时间。
只是往常沉浸一会就能看很久的书页这回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总是想起徐廷川的月白身影,令人颤栗的触感,和夜色里模糊暧昧的话。
秦安长吁一口气,闭了闭眼。
他大表兄也真是,离别前说这样的话。
分明就是他在撩拨他。
再度睁眼,秦安极力定神才没让自己又开始回想,将神思放在手上的书卷中。
从盐亭回京城,众人要先出受灾较严重的区域,加上现在已经入了秋,天黑得愈发早。
这一整天为了早些赶到城中能歇脚的地方,午饭和晚饭都是在路边看见什么能吃的,随意买了些直接就在路上吃。
之前给徐廷川的,剩的那些胡饼什么的也带上了。
只是这样速度快了,舒适度就下降。
蜀地路难行,马车形式并不平稳,在行车的左摇右晃中用食看书,秦安感觉自己快要晕车了。
看完一章合上书,秦安掀了车帘准备望望远处绿色放松眼睛。
天又开始下起小雨,远处天边隐隐有乌云聚集,雾气在山间升腾,在雨天昏暗的氛围里倒有一种别样的仙气。
秦安干脆整个头伸出窗外,放肆地呼吸新鲜空气。
“下着雨呢,安期你快回来。”
“噢——”秦安感受了一会,正准备收回脑袋,余光却发现他们马车后有什么黑乎乎的东西朝这个方向疾奔。
秦安心里一惊,在逐渐暗沉的天色中努力辨认,只觉得后面黑乎乎的影子速度极快,还不止一个,而是一群!
顿时想也不想:“好像有猛兽——”
他们行至山林,树丛密布,有什么老虎之类的也不是不可能。
锦衣卫也发现不对,在秦安出声前便回头看。
不过几息,秦安耳边一道短促暴喝:“所有人注意,有刺客——”
——
话一落,那远处的黑影倏地就近了,才发现这些人都穿着夜行衣,短刀长剑配身,一副森然的样子。
霎时兵戈刀剑声起。
常乐他们护卫在马车左右,往日抄家时的兴奋没了,手起剑落,动作飒飒带风。
秦安小心地掀开一条车帘缝观察情况。
来人竟有十多二十个,看样子怕是早就知道他们今日回程,紧跟着上来的。
秦安不由地握紧怀里的木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温夫人靠着徐礼明,声音有些不稳,却还尽力维持着从容。
“表兄不是昨日刚抄了孔府?”秦安边注意车外动静边分析。
看那日抄家孔茂才一脸不甘的模样,怕是没那么乖乖就在大牢里听候发落。
可一州府尹胆子会那么大?徐廷川代圣上巡视赈灾,朝廷里那么多双眼睛看着。
是狗急跳墙,还是背后有人作怪。
还没等秦安想明白,一声剑风刺破车帘而来。
“小心——”
秦安提醒着徐礼明他们,自己也飞速闪开。
或许真是剑招的练习有所成效,秦安感觉自己反应力比之前天天躺着的时候好太多。
外头还想再刺,秦安心都要冒到嗓子眼,这样实在太被动,都打上门来了。
这般想着,秦安咬了咬唇,心一横拿着东西就往外冲。
温夫人是女子不会武功,徐礼明连御剑飞行都不会,自己再怎么也得挡上一挡。
“安期——”
“秦兄——”
秦安一出去就看见双方混战场面,方才刺探他们马车的人就离他两步远,眼神锐利,看见秦安就要刺过来。
秦安强行忍住想要发颤的双腿,对车内大喊:“你们注意些!”
而后开始绕着马车蛇皮走位。
开玩笑,拖延时间罢了,他怎么敢和刺客正面对上。
好在这个刺客人矮腿短,一时半会两人还真就僵持住了。
“送你——”秦安瞄准时机从兜里往后面丢了个东西。
那黑影一下顿住,以为是什么暗器毒药的,严正以待用手中剑唰唰两下。
白花花的胡饼应声切碎掉落。
活脱脱一个胡饼忍者。
秦安在心中为胡饼可惜了一秒,便趁黑影没反应过来挑剑刺向这人下三路。
哪知这人确实矮,比他还未成年似的,一下位置没对上错失良机,秦安又开始绕车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