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次徐廷川趁无人调开守卫进去看了,孔茂才的房里字画古董价值连城,怕是比徐府的摆件还要值钱,这岂是一州府尹的俸禄能买到的。
秦安听着忽然有点良心难安,艰难开口:“那我今日和陆指挥使他们也在安然吃鸡……”
徐廷川顿了下,状似恍然大悟般开口:“原来表弟吃的不是葱。”
“……”
“就当是劫富济……了,”徐廷川又接着解释,“朝廷的施粥发粮里也有肉菜,表弟不必忧心。”
上回皇帝抄了董府,国库充实的很,且如今估摸还要再抄,应该能更加富裕。
秦安在黑暗中勉强辨认出徐廷川的口型貌似是“鬼”。
这是当他们是饿死鬼吗?!
忿忿转过头,不过这一番嘴架倒让秦安没那么紧绷了。
路途的劳顿慢慢浮上来,不过一会,秦安呼吸匀缓下来。
外边的徐廷川转过头,神色温柔地看了会,又给人把蒙在脸上的被子揭了下来掖好,自己也闭上眼。
夜安,表弟。
——
秦安次日醒的时候正好碰上徐廷川端着早食进来。
“醒了?洗漱完过来吃饭。”
秦安昨夜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一夜无梦,许是被子的香气助眠。
照例在床上发了会呆,秦安才揉着眼睛下床。
说是早食,但就是两碗白稀饭,看着就寡淡无味。
“还有你之前给我的胡饼。”徐廷川指了下旁边的麻袋。
秦安走过去掀开袋子一看,原来满满一袋的吃食现在已经剩下一半。
秦安抿了抿唇,原来徐廷川他们在这就吃这些。
洗漱完和徐廷川一同坐在小桌上吃饭,房间简陋,没有那种八仙桌,两人只好把书案上的公文挪到一边,挤在书案上吃。
两碗粥底下仍然垫着昨天晚饭时的废弃公文纸。
“表兄每天都是如此?”秦安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的麻袋和素淡的稀饭。
徐廷川顿了下,蹙眉道:“吃不惯?我去问问锦衣卫他们……”
秦安打断,连忙扯住这人的衣袖:“没有没有。”
现在这条件能吃就不错了,至少府衙的房子没被洪水冲塌。
又给自己找补几句,让徐廷川别为这个费心:“就是想说这些胡饼现在还剩这么多不会底下长毛了吧。”
话毕,两人都沉默了一下。
秦安闭了闭眼,以后早晨不清醒的时候还是不要说话的好。
徐廷川侧目,轻声道:“不是表弟说这些吃食易存储?”
秦安讪讪:“那也没想到这么易存储。”
“……”
嘴里的稀饭更加没有滋味,还想说些什么,就听见门外一声:
“徐大人,民众中有人起了高热。”
陆良看起来行色匆忙,衣服都没穿戴整齐就过来了。
桌前的两人都怔了下。
徐廷川立时放下筷著起身,动作快速又有条理地整理自己的医箱,边问陆良情况,说着就要出门。
秦安也下意识起身,心里打鼓。
水灾时防疫很重要,这个时候高热要真是有人染疫怕是就麻烦了。
徐廷川正要跨出门,忽然想到什么,让陆良等一下,回身嘱咐秦安:“别乱跑。”
见秦安面色担忧,又笑了下把人按回座位,安抚性地用手背蹭了下秦安脸颊:“没事,有我在。”
事态急切,徐廷川说完这两句也紧跟着陆良去看情况。
秦安对着桌上还没怎么开动的两碗清粥,和才啃了几口的胡饼,顿时一点滋味都没有。
耳边还在回想陆良方才的话,心里七上八下的。
-
草草又扒了两口粥,秦安出了门,正巧撞见常乐从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两块饼子。
“秦兄——”常乐用两块饼子挥了下手,走近问,“吃吗?”
秦安摇摇头。
胡饼他都没吃完,现在没什么胃口。
刚要说些什么,就有潼川府另外的官吏从他们身边过,隐约能听见什么“厨房失窃”,“饭不够吃”,“有耗子”之类的话。
常乐也听见,眼疾手快地把两块饼熟练地塞进衣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秦安:“……”
那得是长成人样的大耗子。
看在昨日几人一同当了耗子的面上,秦安也体贴地揭过这个话题:“今日什么安排?”
“噢,发粮施粥。”常乐在那几人走后才拿出饼子啃,嘴里含糊不清。
秦安听见眼睛一亮:“那我和你同去。”
施粥自己已经是个熟练工,与其在这七想八想的,不如给自己找点事做。
梓州的天又开始下起丝丝细雨,不过众人都没当回事。
毕竟比起水灾泛滥,这点细雨算不得什么。
秦安同常乐他们一道去了府衙不远处的施粥摊。
上回还是在京城同徐礼明一起,也不知道温姨他们在盐亭如何。
心里想着事,但手上动作不落下,秦安手脚麻利地施粥发粮。
朝廷的粮每天都会在这定点发给民众,但每人都有定例,不可多领,不可冒领。
有秦安帮忙,两人速度很快便完成大半工作。
忙碌间偶然抬头,却见天色竟慢慢放阴,雨也不下了。
和黄澄泥泞的路面不同,天边的颜色更接近澄澈的苍青,有种破碎透明的美感。
就很适合前世的名曲:【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1】
“咦,这是哪的曲子?”常乐好奇问道。
秦安倏地闭嘴。
糟糕,漏音了这是。
“随便唱的。”秦安搪塞过去。
“噢——”常乐点点头,又发出惊天言论,“那你是在等谁,徐大人吗?怪不得你今日要来帮忙。”
秦安心一哽,转过头面无表情道:“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很会说话。”
说的很好可以不用说。
没想到常乐竟还真的重重点头,自我肯定:“我娘说过,她还让我去舅舅面前说给他听。”
秦安眼角一抽。
难怪陆指挥使看起来又爱又恨的。
——
待到傍晚,领粮队伍都没人了,秦安终于才能揉揉发酸的手臂。
和京城还是不能比,可见蜀地这回受天灾影响真的挺大。
“你等的人来了。”常乐捣了下秦安的右手,惊得秦安嘶地一声抬头。
徐廷川也看见秦安,肩上还背着药箱走过来,看起来风尘仆仆的。
收拾东西的手忽地停下,秦安屏了下呼吸,快步向徐廷川那边走。
走进才发现,早上还洁净齐整的人现下袖子竟撕裂了一块。
秦安心里一惊,压制一天的情绪又冒上来,忙问:“怎么了这是?”
战况这么激烈?
不会真的有疫病……
“嗐,那个病患被徐大人这么妙手回春,太过热情就把徐大人袖子扯裂了。”陆良见秦安担心好心解释。
“……”
“……”
是秦安没有想到过的故事结局。
“那高热……”还想再问。
徐廷川了然秦安的意思,没等他说完就让秦安安心:“是最近天气反复的普通风寒。”
秦安心下松了口气,急促的心率慢慢降下来。
不是疫病就好。
还在庆幸,脸上忽地一热。
徐廷川当着众人的面,神色自然地抬手,指腹蹭过秦安脸上某处:“怎么又把自己弄得一身脏。”
像自己院子里的那只活泼过头的小猫。
秦安被略有些薄茧的指腹蹭地心痒,忍耐着摇头。
许是施粥的时候不小心弄上的。
一旁的陆良神色飘忽地看着这边,看着眼睛都要瞪出来。
他知道徐廷川对这个表弟不一般,可没想到这么不一般。
又是不想让他外甥碰秦公子,又是目光温柔,又是不嫌脏的直接用手给人擦脸的。
之前他不小心用吃过饭沾了油渍的手不小心碰到徐廷川的衣服,之后就再也没见到它们。
陆良正看得啧啧称奇,就听见旁边一声没眼色的声音响起:“徐大人你怎么没洗手就摸秦兄。”
转头一看,哦,是他那个没眼色的大外甥。
等等。
他的!!!
外甥。
陆良:“!!!”
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