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知慕抬起湿淋淋的眼睛,并不发出声音,摆明了装聋作哑。
宋鄢识很久不过问他的学业,此刻的发问更像是一种问责,兴许也觉得他放着好好的书不念,跑去小地方,给扔进水里都听不见一声响的人跑腿打杂,是对宋鄢识脸面的不顾及。
干脆不答。
宋鄢识吐出烟雾,英俊的五官朦朦胧胧。
他没有追问,只在听见走廊依稀的脚步声时,扣住了乔知慕的后脑勺,不许他吐出来。
“先生?”
陈伯!
乔知慕两只手按住宋鄢识的腿,在声音传来那一刻,犹如被雷击中身体,一动不敢再动。
宋鄢识手指拨弄他的唇肉,无声催促。
以为他在工作,陈伯走进来,每一步都像踩在了乔知慕脆弱的神经上,令他心跳加速,羞愧难当。
“要不要我叫人做宵夜送过来?”
宋鄢识衣冠整齐,气息不乱:“不必。”
几步之遥外,陈伯停住,隔着一方书桌,乔知慕听他从宋鄢识的身体讲到自己。
“我看不如叫他回家,小孩子家家的,什么事情都不懂,一个人住在外面没人照顾,饭都不知道好好吃,前几天我让司机去给他送汤,说十点多钟才见他下班回家。”
宋鄢识垂眸:“二十二,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那回头我说说他,让他还是把心思放在念书上?”陈伯拿不准他的意思,话绕回来,说乔知慕跑出去实习的事情。
旁敲侧击,试探宋鄢识有没有动肝火。
乔知慕已经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纵然这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甚至一手促成,听见陈伯一心为他着想的话,还是忍不住羞愧。
心惊胆战,唯恐被人发现桌下苟且的自己。
不敢想,倘若有朝一日,陈伯发现了他恶毒的行径,得知他背地里做了什么,又是如何不知羞耻地卖弄勾引,以爱为名,破坏了那场门当户对、金童玉女的豪门联姻,会不会后悔当初引狼入室?
乔知慕第一次踏进这栋堪比童话城堡般的房子时,宋小姐便已过世,即使如此,他也知道,宋小姐对独子寄予了多大的期望。
宋鄢识也没有令她失望,他开疆扩土,争权夺利。初到这里那段日子,宋鄢识在家的时间其实非常少,乔知慕却总能在报纸上看到他。
记者惯爱夸大其词,一点风吹草动,写得像要人命。他收集这些东西,对先生的成就与有荣焉。
有一次,乔知慕至今都还印象深刻。
那是宋鄢识第一次登上娱乐版面,好事者纷纷猜测,宋先生是不是好事将近,否则为什么要欲盖弥彰地模糊掉他身旁那位年轻靓丽的女士的面容。
要知道,越是藏着掖着的,才最有可能是真的。
乔知慕跑去问陈伯,对方看一眼,摆手:“没有的事。”
陈伯告诉他,宋小姐生前就为先生物色好了一位合适的结婚对象,两家人都见过,他们之间也很有好感。
如今想来,应该就是那位金小姐了。
实话说,乔知慕一点也不后悔当初的举动,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如愿以偿的得到了,他应该得意。
偏偏却在后来一次公开场合和金小姐偶然的碰面中发现自己良心未泯。
假若没有他从中作梗,他们此刻恐怕连小孩都有了。
不安和羞耻在这个雷电交加的夜晚排山倒海朝乔知慕袭来,慌乱间,他竟无法正常呼吸。
这时候,一只手将他从桌下拉了起来。
陈伯已经离开。
宋鄢识让他坐在腿上,擦干净他的眼泪:“我当你多大胆子。”
只是吓唬他,宋鄢识没有真的把他怎样,倒是乔知慕,色厉内荏,哭着搂住宋鄢识的肩膀,说他错了。
“错哪里?”宋鄢识抱他回房。
乔知慕又不吭声了。
暴风雨刮倒了庭院里的玫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湿意。宋鄢识走去关了窗户,回到床上,乔知慕立刻贴上他的身体。
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好似寻找遮风挡雨的港湾,听到宋鄢识胸腔内蓬勃有力的心跳,一颗忐忑的心才终于平稳了些。
宽大的手掌在他脊骨上轻轻抚摸,像对待宠物。
乔知慕两只手紧紧环住宋鄢识的身体,睁着模糊酸胀的眼睛朝他看去,宋鄢识头低下,吻了吻他的眼皮:“闭眼。”
乔知慕听话照做,思绪在雨声中发散。
他近来时常想,宋鄢识当初为什么会带他回家。
这些年不是没有人对他冷嘲热讽,宋家的小辈儿就顶看不上他。一开始,陈伯也以为宋鄢识在为自己寻找称手的工具,亲自养育训练出来的,用着显然更加放心。
渐渐的,发现宋鄢识似乎并无这个意思。
也没有像那则揣测他们关系的报导般,将他养大,放在身边,充做一个安全、干净,可以肆意宣泄的玩物。
他送乔知慕读书,给了他选择,让他可以念自己喜欢的专业,衣食住行都是最好的。
他不需要乔知慕读商科为他冲锋陷阵,像真的将他当做了自己的孩子在养育,就连给他下药那等堪称大逆不道的行为也被原谅。
乔知慕曾天真地以为,无底线的容忍意味着先生爱他,近来才慢慢回过神,意识到,宋鄢识从始至终,只将他视作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孩子是可以包容的,同时也会消磨。
宋鄢识今年三十二岁,被他绊住一时,难道会被他绊住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