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
……
天空一道闷雷。
乔知慕恍惚间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对他说:“来。”
周遭的雨声不知何时消弭。乔知慕睁开眼,被阳光晃得看不清楚眼前的景象。
他听见有人在惨叫,低下头,发现自己的脚正蹍在一个看不清面孔的男人受伤的腿上,他叫得好惨,凄厉的声音尖锐地刺痛了乔知慕的耳膜。
乔知慕顿感无措。
这时候,一只手落在了他的头上,轻轻抚摸。
熟悉的温度让乔知慕不由得恍惚了,本能地贴过去,寻求安全。直到听见那句:“好孩子。”
眼泪顷刻夺眶而出。
意识到,这是个梦。
那是七年前了,记忆在时间的长河中逐渐褪色,乔知慕却依然记得,那天阳光明媚,温暖地铺了满园,花园里的玫瑰随风摇曳,他见到不久前险些将他打死的男人。
宋鄢识向他招手,教他要怎么做。
耳畔满是喧闹的雨声,乔知慕被雨声吵醒,辗转了小半个钟头,始终难以入眠。
于是起身,去楼下倒了杯水。
说一点不后悔,其实是谎话,但如果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乔知慕依然会毫不犹豫地做出同样的选择。
旁人都觉得他不识抬举,一步登天的大好机会,不好好抓住。印象里,有一家娱乐小报曾刊过一则用“豪门轶事”做为标题的短篇小说,虽用了化名,可明眼人一看就知指得是谁。
文章里用到金屋藏娇的字眼,暗指他们之间存在不正当的关系。尽管作者很快出来辟谣,硕大的字眼标注“纯属虚构”,依然挡不住流言发酵。
乔知慕那阵子在学校里没少被人注目,却远不及陈伯那样义愤填膺,甚至是窃喜的。
只可惜,这种兴奋并没有能够持续很久,一则宋鄢识即将和那位年轻貌美、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金小姐订婚的报道横空出世,铺天盖地压过了众人对“金屋藏娇”的津津乐道。
只是不久,连即将到来的圣诞都没能撑过,这场豪门联姻便宣告结束,无疾而终。
乔知慕一阶阶走下楼梯。
陈伯觉得他不知好歹,旁人认为他不识抬举,事实怎样呢?乔知慕眼眸垂落,直到杯子里的水满得快要溢出才停止。
宋鄢识养了他七年,将他从那个胆小怯懦,遇事只会掉眼泪的乔知,养成了后来胆大妄为,不知天高地厚的乔知慕。
陈伯说他年轻、愚昧,根本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其实不然。
他太知道了。
正因为知道,所以不肯将名字里的乔改成宋。
尽管有时也会对那位金小姐感到愧疚,为自己的恩将仇报,感到深深不耻。
宋先生救了他的命,送他读书,教他怎么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给了他令人艳羡的一切。
是他贪心不足,竟然妄想,做了那样不知死活的事情后还能得到从前一般无二的对待。
乔知慕拿起杯子上楼,见不远处书房的灯还亮着,脚步不由得顿住了。
屋外电闪雷鸣,透过半掩的房门,乔知慕看到宋鄢识坐在沙发上的侧影,一旁的烟灰缸上架着一只燃烧的雪茄。
他一只手搭在桌上,食指轻抬,像在思考。
公司近来不太平,乔知慕略有耳闻,转身欲走,沙发上端坐的人突然好像察觉到什么似的抬眸望来。
对视的刹那,乔知慕心头突地一跳,双脚灌铅,再也挪不动了。
仿佛在等待一场宣判。
直到宋鄢识开口,对他说:“来。”
走动间,杯子里的水洒出几滴在手背,滚烫烫的,几乎将他灼伤。
乔知慕停在门前:“先生。”
“走近点。”宋鄢识说。
乔知慕这才迈了进来,一步步朝着沙发上的人靠近。宋鄢识不觉得烫似的拿走他手里满得快要溢出的水杯,乔知慕乖觉地坐在了他的腿上。
两只手环住他的脖颈,嘴唇贴上去,尝到了他嘴巴里的一点苦涩。
从两年前,他给宋鄢识下药的那天起,这种关系便存在于他们之间。
宋鄢识如他所愿地退掉了那场豪门联姻,会亲他,抱他,和他上床,默许了他掩耳盗铃般搬离这栋房子的举动,看似给了他自由选择的权利,实则对他失望透顶,连转系这么大的事情,传到宋鄢识耳朵里,也只换来一句:“随他。”
又怎么会在意他去哪里,给谁跑腿买咖啡。
想到今天陈伯的叮嘱,和那个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梦,乔知慕忽觉眼酸。
宋鄢识一只手捏住他的下颌,一只手摸进他的睡衣,用长着薄茧的手掌在他光滑的皮肤上抚摸。
问他:“哭什么。”
是啊,哭什么。
乔知慕心中诘问自己。
他得偿所愿,有什么好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