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门响,沈凝月抬起头。当看到走进来的莫远山时,她手中的水果刀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睫,避开了他的目光。
她今日穿着一件素雅的浅蓝色旗袍,外罩开司米毛衣,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这几日也未曾安眠。
莫远山的心脏在她抬眸的瞬间,像是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他压下翻涌的情绪,先将目光投向沈娇阳,上前几步,语气沉稳而关切:“陆夫人,听闻您受惊抱恙,莫某特来探望。望您早日康复。”
沈娇阳的目光在莫远山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瞥了一眼瞬间沉默下来的妹妹,心中了然。她客气地微笑:“莫先生有心了,还劳你亲自跑一趟。我已无大碍,只是需要些时日静养。月儿在这儿陪着我,我也安心不少。”
“陆夫人安心休养便是。” 莫远山应道,随即,他的目光终于转向了沈凝月。那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仿佛在无声地宣告:我来了。
沈凝月感觉到他的注视,削苹果的动作慢了下来,指尖微微收紧。她依旧没有抬头。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几秒。
莫远山上前一步,距离床榻更近了些,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凝月,苏州的事,我已经处理妥当。陷害之人,俱已查明拿下,证据确凿。”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着她低垂的侧脸,“我今日来,一是探望陆夫人,二是……接你回家。”
“回家”两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沈凝月的手彻底停住了。她慢慢放下手中的苹果和小刀,用一旁的湿布擦了擦手,这才抬起头,迎上莫远山的目光。
她的眼中没有了那日初闻噩耗时的惊痛与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疲惫、疏离和一丝尚未完全消散的委屈的平静。
“莫爷,”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姐姐尚未痊愈,身边离不得人。我需在此多陪伴些时日。”
这是委婉的拒绝,也是她此刻真实的想法——姐姐需要她,而她自己,也尚未准备好回去面对那一片狼藉和尚未完全厘清的纠葛。
莫远山看着她眼中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下的裂痕,心知那报纸风波和“婚期搁置”的纸条,依然像一根刺横亘在她心里。
他的语气放软了些,却依旧坚持:“陆夫人自有陆将军和专人照料,你在此,陆夫人反倒要为你挂心,于休养无益。报纸的事,我需要你回去,亲眼看个明白,也……该有个了断。”
沈娇阳看着两人之间无声的角力,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凝月,莫先生说得也有道理。我这里有人照顾,你放心。你们之间的事……总要面对面说清楚的。”
她虽心疼妹妹,却也明白,逃避不能解决问题,莫远山既然已经查清了真相,那么有些心结,必须由他们自己解开。
沈凝月咬着下唇,沉默不语。理智上,她知道姐姐和莫远山的话都有道理,可情感上,那日独自离开的决绝、这些天心里的煎熬,让她对“回去”这个词充满了抗拒和不安。
她还没有想好该如何面对他,面对那个被照片定格过的、让她感到陌生和受伤的瞬间。
见她依旧犹豫,莫远山眼底深处最后一点耐心似乎耗尽了。他上前一步,不再多言,直接伸手,握住了沈凝月放在膝上的手腕。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坚定。
“凝月,”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却又奇异地混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恳切,“跟我回去。”
沈凝月被他掌心的温度烫得一颤,试图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她抬眼瞪他,眼中终于泛起了波澜,是气恼,也是无措。。。
“陆夫人需要静养。”莫远山寸步不让,他甚至微微用力,将她从椅子上扶了起来,
“而你,需要回去看看,看看那些想害我们的人,是什么下场。也需要听我亲口告诉你,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态度强势而直接,不再给她任何迂回和逃避的空间。那件黑色的皮大氅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扬起,带着冬日凛冽的气息和属于他此刻身份的、不容置疑的威势。
沈娇阳看着这一幕,没有再出言阻止。她了解莫远山的为人,也看得出他此刻强硬姿态下的决心与……或许还有一丝不被信任的焦灼。有些坎,必须迈过去。
沈凝月被他半强制地扶过肩头,身不由己地走向门口。
她试图挣扎,但他的手掌如同铁箍,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着的急切。把人往自己怀里带,脚步往门口移去。
沈凝月回头看向病床上的姐姐,眼中满是不舍和一丝无助的求助。
沈娇阳倚在床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极淡却了然的微笑,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最终,在莫远山不容分说的强势与内心那一丝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想要一个明确答案、想要亲自面对这一切混乱根源的渴望驱使下,沈凝月没有再激烈反抗。
疲惫、困惑、以及连日来积压的情绪,似乎也让她失去了继续对峙的力气。
她只是别开了脸,避开了他灼灼的视线,任由他握着手腕,被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带离了姐姐安静的房间,带下了铺着厚地毯的楼梯,带出了陆公馆。
初冬的夜风带着黄浦江的湿冷扑面而来,让她不由打了个寒噤。陆公馆门外,那辆线条硬朗的黑色斯蒂庞克轿车早已发动,如同蛰伏的巨兽般调头等候着。
莫远山拉开车门,几乎是半护半扶地将她送入温暖的后座,动作看似强硬,却在手掌触碰她肩背时放轻了力道。
他自己随即坐了进来,“砰”地一声关上车门,隔绝了外界的寒意与窥探。
“去苏州,”他没有任何铺垫,直接对前座的司机沉声下令,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莫远山眼神透过挡风玻璃望向前方浓重的景色,冰冷锐利得如同出鞘的刀锋,周身弥漫的气势,不像是去赴一场家族内的交涉,更像是要去掀翻某座堡垒,“西山岛——莫家本家。”
司机是莫远山最信任的心腹之一,闻言没有任何迟疑或疑问,只是肃然应道:“是,爷!” 车子立刻平稳而迅疾地驶入上海的街道,朝着城西出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轮碾过寂静的马路,车内一时间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轰鸣和暖气细微的声响。沈凝月蜷缩在宽大座椅的一角,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明明灭灭的街灯,心乱如麻。
离开陆公馆的决绝,在冷静下来后,又化作了更深的迷茫与不安。
她终于还是开口打破了沉默,却是答非所问,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直白,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无需讨论的事实:“去哪儿?”
他侧过脸,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目光沉沉地锁住她惊疑不定的侧脸,继续道,语气里没有丝毫征求意见的意味,只有不容置喙的宣告:
“我要去拿回本就该属于我的东西——莫家旁支家主的位置。而你,”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决心,似占有,也似一种将她彻底纳入自己世界的宣告:
“你是我的夫人。这场继承仪式,这个旁支家主的位置,缺了你,不成礼,也不算数。你必须在我身边。”
沈凝月愕然转头看向他。家主?继承仪式?这突如其来的信息让她本就纷乱的思绪更加混乱。
她张了张嘴,想问很多问题……但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坚定,甚至是一丝破釜沉舟的狠厉,所有的问题都哽在了喉间。
车子在公路中飞驰,穿过城镇,驶向未知的太湖之滨。太湖西山岛,堂里村,那座深藏在湖光山色与重重雕花楼阁之后的、莫家真正的权力核心与历史阴影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