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当夕阳的余晖染红天际时,这场干净利落的反击战已基本尘埃落定。莫远山在西山老宅,收到了阿石“事已办妥,舆论已清”的回报。
他没有感到多少快意。名声洗清了又如何?那个他真正在意的人,已经带着对他的失望和心伤,远赴上海,甚至单方面搁置了他们的婚约。
莫远山提起笔,在一张素白的信纸上,只写了一行字:“今日之事,权作利息。再伸黑手,不死不休。” 落款处,一个铁画银钩的“莫”字,力透纸背,杀意凛然。
他将这封简短却分量极重的警告信,仔细封好,唤来一名绝对可靠的心腹:“送去苏州,放在福来茶馆后面那个院子的门口。不必隐匿,让他们知道是我送的。”
手下领命而去。空荡寂静的老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夕阳彻底沉没,黑暗漫上窗棂。他没有点灯,也没有去休息,而是转身,径直走向书房最内侧。
那里,靠墙立着一个巨大的、与墙壁几乎融为一体的紫檀木书架。他移开几部厚重的典籍,手指在书架侧面一处极不起眼的雕花纹路上按了特定顺序。
轻微的机括声响起,书架悄无声息地向一侧滑开半尺,露出后面墙壁上一个嵌入式的、极为精巧的德国制密码保险柜。
莫远山输入复杂的密码,又插入一把特制的黄铜钥匙,才听见“咔哒”一声轻响,柜门弹开。
柜内空间不大,只静静躺着一个物件——一个年代久远、边角已被摩挲得光滑温润的紫檀木小匣。匣子本身并无过多装饰,古朴沉重,却莫名散发出一种关乎命运与秘密的气息。
这就是那封传说中的本家密信。当年莫爵攥在手里的,作为其掌控莫家旁支、并在关键时刻获得本家“终身庇护”承诺的凭证。
规则简单而残酷:密信在谁手中,谁在上面亲手写下自己的名字,谁便是名正言顺的莫家旁支家主,至少在明面上,受本家规矩制约与保护。
莫爵处心积虑,最终却为他人做了嫁衣,连命也丢在了这密信所代表的权势诱惑之下。
莫远山取出木匣,指尖拂过冰凉的匣盖。他本对这所谓的“家主之位”和“本家庇护”嗤之以鼻,甚至深感厌恶。
这薄薄一纸文书,沾满了莫家内部的倾轧、他童年的阴影以及母亲的苦难。他宁愿凭自己的双手,在血与火中打出一片天地,也绝不愿与这腐朽的家族体系再有半分瓜葛。
然而,此刻……
他轻轻打开木匣,里面果然静静地躺着一封颜色微黄的信笺,纸质特殊,印有莫家独有的暗纹。
信笺是空白的,只在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复杂的家族印鉴图案,旁边预留了签名的位置。
昏暗中,莫远山的眼神变幻不定。第一个清晰的愤怒如同岩浆般在胸腔里翻滚——沈凝月走了,带着对他的不信任和伤心走了,甚至搁置了婚约!
这一切的源头,就是莫家本家这次卑劣到极点的构陷!他们不仅想毁他名声,更是从根本上动摇了他最珍视的感情与未来。
第二个愤怒紧随而至,冰冷而现实——即便他此番反击成功,洗清了污名,但伤害已经造成,裂痕已经出现。更重要的是,以他对本家那些人的了解,他们绝不会就此罢休。
这次是造谣污蔑,下次呢?下下次呢?只要他还在这个位置上,只要他还与沈凝月在一起,他们就永远是敌人瞄准的靶子。
他可以用雷霆手段一次次反击,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不能让凝月永远活在提心吊胆之中。
他需要一个名分,一个至少在表面上,能让本家有所顾忌、不能明目张胆再使阴招的身份。莫家旁支家主——这个他曾经不屑一顾的头衔,此刻竟成了他不得不考虑的“护身符”。
有了这个名分,至少在明面上,他受本家“规矩”制约,但也同时受其“庇护”,哪怕这庇护虚伪而脆弱。
本家若再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对付他,就等于是打整个莫家,至少是表面规矩的脸,行事必然要多一层顾忌。
更重要的是……他眼中寒光一闪。拿到了这个名分,他才有更充分的理由和立场,去“亲自关心”本家那些跳梁小丑。。。
比如逃到苏州的周老三,比如那个拍照的阿鬼……以“家主清理门户、整顿家风”的名义,远比私人恩怨更名正言顺,也更能堵住某些人的嘴。
种种思量,利弊权衡,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混合着不甘与决绝的叹息。在这寂静无人的书房深处,在刚刚经历情感重创与名誉危机的时刻,莫远山提起笔,蘸饱了浓墨。
笔尖悬在信笺预留的签名处,微微颤抖了一瞬,不是犹豫,而是将满腔的愤怒、无奈、保护所爱之人的决绝,以及对未来更加复杂斗争的清醒认知,全部凝聚于这一点。
然后,他手腕沉稳地落下。
莫远山
三个字,被他以几乎要划破纸背的力道,清晰地书写在了那象征着权柄与束缚的位置上。字迹依旧是他特有的刚劲风格,却比平日更多了一份孤注一掷的冷硬。
从此,他不仅是威震江南的莫老板,漕帮的话事人,更是莫家名册上记录在案的、受“家族规矩”笼罩的旁支家主。
一条他曾经极力挣脱的枷锁,如今被他亲手,半是无奈、半是算计地,重新戴在了脖子上。
他将签好名字的密信重新放回木匣,锁回保险柜,合上书架。书房恢复原状,仿佛一切未曾发生。
但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他走到窗边,望向上海的方向,眼神深邃如夜。
凝月,等我。等我扫清这些魑魅魍魉,等我给你一个真正安稳的未来。哪怕前路是更深的泥潭,更险的漩涡,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也绝不会再给任何人伤害你的机会。
该去接她回家了,顺道去苏州“拜会”一下了。以新任“莫家主”的身份。
次日·上海,陆公馆
连日的阴霾似乎散去了一些,阳光苍白地照在上海法租界静谧的街道上。
一辆黑色的斯蒂庞克轿车无声地滑到陆公馆铁艺大门前。车门打开,先踏出的是一只锃亮的黑色皮鞋,接着是笔挺的、没有任何褶皱的深灰色法兰绒西裤。
莫远山下了车,他今日的装束与往日迥异。一身剪裁极其合体、质料上乘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愈发挺拔如松。
白色的衬衫领口束着暗银灰色的领带,领带夹是一枚样式古朴的墨玉。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披在外面的一件长及腿处的黑色皮质大氅。
大氅的皮毛内衬在领口处微微露出一点,厚重而保暖,光洁的皮面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峻的光泽,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摆动,更添了几分威严与难以接近的气场。
这身行头,已然昭示着他身份的变化——不再是那个需要隐藏锋芒、于暗处筹谋的复仇者,而是已然执掌一方势力、名正言顺的莫家(旁支)家主。
他手中提着一只精致的红木礼盒,里面是两支品相极佳的长白山老参和几匣名贵药材,是专程带来探望沈娇阳的。
门口的卫兵显然是得了吩咐,验明身份后,恭敬地将他引入。
客厅里,赵承早已等候,见到莫远山这番扮相和气度,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引他前往楼上的小客厅稍候。
“莫先生,夫人和凝月小姐在楼上卧室。夫人精神尚可,但需要静养。” 赵承解释道,语气客气而谨慎。
“有劳赵副官。” 莫远山微微颔首,将礼盒递上,“一点薄礼,给陆夫人补养身体,烦请转交。” 他的礼节周全,无可挑剔。
很快,他被引至沈娇阳休养的房间外。轻轻叩门后,里面传来沈娇阳略显虚弱但依旧温和的声音:“请进。”
莫远山推门而入。房间内暖气充足,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沈娇阳半靠在床头,脸色比前两日好了些,但依旧带着病容。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小心翼翼为姐姐削着苹果的,正是沈凝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