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太湖堤岸,又经轮渡,最终踏上了苏州西山岛的土地。
车队并未停留,直接驶向岛心深处的堂里村,午后的阳光穿过稀疏的云层,洒在蜿蜒的村道上,两旁的黛瓦白墙、古树溪桥飞速后退,却无人有暇欣赏这份江南古村的静谧。
村口原本懒散的乡人,在看到这一列首尾相接、漆黑锃亮、透着冰冷金属质感的轿车,以及车后那些步伐整齐划一、腰佩利刃短棍、眼神精悍、浑身散发着肃杀之气的精壮汉子时,都惊愕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纷纷避让到路边,脸上写满了惊疑与畏惧。
低低的议论声在车队过后才敢响起:“这是哪路神仙?来咱们这小村子做什么?”“看这架势……莫不是冲着虎啸堂莫家去的?”
车队毫无阻碍地穿过青石板铺就的村巷,最终停在了虎啸堂那气派非凡的朱漆大门外。高耸的马头墙,精美的砖雕门楼,紧闭的厚重大门,无不彰显着这座宅邸昔日的显赫与如今的深藏不露。
引擎声相继熄灭,一片短暂的死寂。车门几乎在同一时间被推开,阿石率先下车,他今日也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衣,眼神锐利如鹰,扫过门前略显慌乱的几名本家护卫。
他大步上前,不等门房通报或是里面的人有所反应,抬起脚,对着那扇虚掩的、象征着家族门第的朱漆大门,狠狠地踹了过去!
“哐——!”
沉重的门扇撞在两侧墙壁上,发出巨大的回响,惊起了屋檐下的几只麻雀。
阿石昂首挺胸,立于洞开的大门正中,气沉丹田,声音洪亮而清晰地传入门内每一个角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
“莫远山先生——携夫人归族!闲杂人等,避让!”
话音落下,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
原本在门房内喝茶闲聊的几名护卫,被这突如其来的踹门巨响和阿石的断喝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冲出来,看到门外那黑压压一片、神色冷峻的精锐人马,几人瞬间脸色煞白,连大气都不敢喘。
午后正是洒扫庭除的时候,几名仆役正在前院清理落叶。这震天的踹门声和喝令,吓得他们手中扫帚“啪嗒”掉在地上。
抬眼望去,只见大门洞开,逆光中,一个高大挺拔、气场慑人的黑色身影正稳步踏入,身后跟着沉默却压迫感十足的人马。
此刻,虎啸堂的前厅里,三位须发皆白、穿着团花绸褂的旁支长老,正陪着上首的莫怀仁喝茶“议事”,话题自然也绕不开近日扬州的风波和苏州的“小动作”。
突如其来的巨响和清晰的通传,如同惊雷炸在耳边。三位长老手中的茶盏齐齐一抖,溅出些茶水来。
他们慌忙放下杯子,急匆匆起身,互相交换了一个惊慌的眼神——他们心中跟明镜似的,廖红蝶事件背后有本家的影子,莫怀仁对码头利益和莫远山这个“逆子”的忌惮与算计,他们也一清二楚。
此刻莫远山不仅没被那丑闻打垮,反而以这种强势到近乎挑衅的方式直接打上门来,怎能不让他们心惊肉跳?生怕这“煞星”是来彻底清算,自己这些“帮闲”也要跟着遭殃。
三人脸上勉强堆起僵硬无比的笑容,匆匆整理了一下衣袍,硬着头皮迎出前厅,来到檐下。
只见庭院中,莫远山已然站定。他身姿挺拔如松柏,黑色西装衬得他面容愈发冷硬,阳光落在他肩头,却化不开他周身那股冰寒的气息。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正缓缓扫视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深宅大院,最后,落在了匆匆迎出的三位长老,以及他们身后那扇通往内厅的、此刻尚无声息的月亮门上。
而在莫远山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沈凝月静静立着。她依旧穿着离开陆公馆时那身素雅的浅蓝色旗袍,外罩一件浅灰色开司米披肩,乌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
她的脸色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淡漠,微微垂着眼睫,目光落在脚下古朴的青砖地上,仿佛与周遭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氛围格格不入,自成一方疏离静谧的小世界。
然而,她紧握在身前、指节微微发白的手,却泄露了内心并非全然无波。
莫远山没有理会那三位赔笑上前、想要开口寒暄的长老,他的视线越过他们,直接投向内厅方向,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骤然寂静下来的庭院中:
“莫怀仁呢?儿子携新妇归家,做父亲的,不该出来见见吗?”
穿过回廊,步入前厅。厅内光线略显幽深,紫檀木家具散发着沉郁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熏香与淡淡的潮气。
上首正中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位年约六旬的老者。他身着暗紫色团寿纹绸面长衫,面容清癯,眼神矍铄,手中不疾不徐地捻动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
看似气定神闲,唯有那捻动扳指的指尖,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此人正是莫家本家如今的掌权人,莫怀仁。
显然,门外的动静早已传入他耳中。他选择在此静候,而非仓促出迎,本身就带着一种居高临下、试图掌控局面的姿态。
莫远山带着沈凝月,脚步未停,径直踏入前厅。他的皮鞋踩在光洁的青石板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富有节奏的“笃、笃”声,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在场众人的心弦上,压得偌大的厅堂内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三位旁支长老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见莫怀仁端坐不动,其中一个最年长的,试图上前打个圆场,缓和这令人窒息的氛围:“远山贤侄一路辛苦,快请坐,喝茶……”
话未说完,莫远山一个冷冽如冰的眼神扫过去,那目光中蕴含的威压与漠然,让长老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脸上挤出的笑容僵住,讪讪地后退了半步,再不敢多言。
莫远山的视线自始至终都未曾离开上首的莫怀仁。他走到厅中那张厚重的紫檀木八仙桌前,停下脚步。没有寒暄,没有迂回,在满室死寂的注视下,他伸手探入西装内袋,取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信函。
那信封略显陈旧,但封口火漆完好。莫远山看也不看,手腕一扬,将那封信重重地拍在了光滑的桌面上!
“啪——!”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前厅里显得格外刺耳,震得桌上几只青瓷盖碗都嗡嗡作响,茶水几乎溅出。
“父亲,” 莫远山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如同淬了冰的珠子砸在玉盘上,没有半分寻常父子相见应有的温度,只有公事公办的冷硬与对峙的锋芒,
“这是当年祖父留下的,关于莫家洞庭西山盐场及江南各码头旁支产业的继承权密信。按照旧例,持信并签印者,在族老见证下,可承继旁支家主之位。”
他目光如炬,直视着莫怀仁微微眯起的眼睛:“今日我带它来,就是要在这里,在虎啸堂,完成这个继承仪式。”
莫怀仁捻动扳指的动作,在莫远山拍出密信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刹那。
他的目光落在那信封上,尤其是信封正面那个熟悉而特殊的签名——铁画银钩,力透纸背,正是“莫远山”三个字。
眼底深处,迅速掠过一丝被冒犯的惊怒,以及更深层次的忌惮与阴沉。但他毕竟执掌本家多年,城府极深,那丝异色很快被强行压下,恢复成表面的古井无波。
他抬起眼皮,目光似乎这才正式落在莫远山身上,又若有似无地扫过他身后那些肃立门外的精悍人影,语气平淡,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质问:
“远山,你今日归来,带着这许多人马,摆出这等阵仗……可是要效法古之逆子,行那逼宫迫父之事?”
“逼宫?” 莫远山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意,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上前一步,俯身,双手撑在八仙桌的边缘,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态逼近上首的父亲。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空气中无形的张力骤然绷紧。
“父亲言重了。”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清晰地传入莫怀仁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直白的威胁,
“儿子不过是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清理门户,正一正家风罢了。难道这仁本堂,已经容不得正统继承人回归了吗?”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莫怀仁故作镇定的表象:
“至于我带多少人……父亲难道不该先问问,前些日子扬州醉仙楼里,那场精心为我准备的‘好戏’,是谁的手笔?”
“码头上那些不清不楚的账目,又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您真以为,把周老三那种废物推出来顶包,把阿鬼那样的耗子藏起来,就能把事情抹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