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露，淡金色的光线刚刚漫过西山老宅飞翘的檐角，驱散了最后一缕夜色。

莫远山已起身，换上了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也平添了几分往日少有的、属于生意场的冷峻与疏离。

他走到床边，垂眸看向还在熟睡的沈凝月。她侧躺着，乌黑的长发铺散在枕上，呼吸均匀，睡颜恬静，卸下了清醒时的所有戒备与思虑。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冰冷的神色柔和了一瞬，随即刻意放轻了脚步，走到外间。

沈凝月还是被细微的动静惊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他已穿戴整齐，正要出门。

“码头的账目还要收尾，晚上醉仙楼有场应酬，回来得晚些，你不用等我。”他低声交代，语气平常。

沈凝月揉了揉眼睛，坐起身，睡眼惺忪地点点头：“知道了，路上小心。”她习惯性地伸手替他理了理本就平整的领带，指尖不经意蹭过他的衬衫衣领，触感微凉。

她停顿了一下，轻声补充：“谈生意……别喝太多酒。”

莫远山握住她尚带着被窝暖意的手，指尖的凉意与她掌心的温热形成对比。“放心。”他简短地应了，握了握她的手，随即松开，转身离开了卧室。

码头上午的喧嚣达到顶峰，又随着午餐时间临近而略微平息。

莫远山一直忙到午后，才将最后一批需要紧急处理的货物交割单签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刚转身准备离开，就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

来人正是码头旧管事的头目之一，周老三。此人是莫家本家多年前安插在码头的心腹，虽非嫡系，却因资历老、人脉广，在码头底层势力中颇有根基，这次账目上的许多“糊涂账”，都隐隐指向他。

“莫老板，”周老三脸上堆着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甚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千万记得晚上醉仙楼的局，可是兄弟们特意给您摆的‘赔罪宴’。前些日子码头上的弟兄们不懂规矩，多有冒犯，尤其是……上次那点不愉快，还请您务必赏脸，给兄弟们一个赔不是的机会。”

周老三话里指的是之前那次仓库里发生的事件。

莫远山脚步未停，只冷冷扫了他一眼。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赔罪宴，分明是鸿门宴。

但他刚刚以雷霆手段清理了王管事一伙，码头人心浮动，正需要借机敲打这些盘根错节的老油条，同时也想看看，莫家本家到底还想玩什么花样，这次账目风波背后，他们伸了多长的手。

“知道了。”他语气冷淡，没多说一个字，径直从周老三身边走过。

周老三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眼神阴沉。

他猜得到晚上局上会有码头的旧部、有和本家交好的几家商行老板，或许还有些想巴结或试探莫远山的人。

但他唯独没料到——或者说，这正是本家精心设计的一环——对方这次的算计，远比搅乱码头生意更恶毒，直接瞄准了他和沈凝月刚刚稳定下来的婚事。

华灯初上，扬州城最有名的醉仙楼灯火辉煌。莫远山按时赴约，推开三楼“天字一号”包厢的门，喧闹声夹杂着酒气扑面而来。

目光一扫，心下便了然。在座的，几乎都是近段时间因码头整顿而利益受损，或被他敲打过的面孔——几个旧管事、两家与旧账目牵扯不清的商行老板，还有两个在码头势力范围内开D档、被他勒令收敛的混混头目。

此刻，这些人脸上都堆着近乎谄媚的假笑，见他进来，纷纷起身招呼。

“莫老板来了！快请上座！”

“莫爷赏光，蓬荜生辉啊！”

莫远山面色不变，在主位坐下。酒过三巡，场面话说了几轮，周老三见时机差不多了，脸上笑容更深，拍了拍手，提高声音道：

“今日兄弟们是真心实意给莫老板赔罪，光是喝酒多没意思？特意请了醉仙楼的头牌，廖红蝶廖姑娘来给诸位助兴！”

包厢门应声而开。一个穿着水红色绣缠枝海棠旗袍的年轻女子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身段窈窕，妆容精致，眉眼间自带一股风流韵味。

她目光流转，很快锁定了主位上的莫远山，脸上绽开妩媚的笑容，端起一杯酒，径直朝他走去。

“莫老板，久仰大名。红蝶敬您一杯。” 声音甜腻，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

几乎就在廖红蝶走向莫远山的同时，旁边的醉仙楼王掌柜状似无意地挥了挥手，伺候在旁的伙计立刻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将包厢中央最亮的几盏吊灯调暗，又迅速拉上了厚重的丝绒窗帘。

包厢内光线骤然变得暧昧昏黄，只剩下墙壁上几盏壁灯散发着柔和却朦胧的光晕，恰到好处地模糊了细节，烘托出一种暖昧私密的氛围。

周围那些早就被“打过招呼”的老油子们立刻开始起哄：

“廖姑娘好眼光！一来就找咱们莫老板！”

“就是就是！莫老板年轻有为，廖姑娘艳冠群芳，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光敬酒多没意思？廖姑娘，跟莫老板喝个交杯酒才算诚意！”

起哄声越来越大。廖红蝶顺势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莫远山身上，浓郁的香水味混合着酒气扑面而来。

莫远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中烦躁顿生，但想到今晚的目的和码头的后续整顿，他强压下立刻掀桌走人的冲动，打算冷着脸，虚应一下场面，把这杯酒应付过去就算了。

然而，就在莫远山抬手准备接过酒杯、廖红蝶借着喧闹将身体又倾斜了几分、几乎要靠进他怀里的瞬间。

他眼角的余光，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包厢角落一个原本一直“低头喝酒”的陌生面孔，极其迅速地、隐蔽地抬起手，做了一个类似调整袖口，实则角度精准地对准了他和廖红蝶的方向！

虽然没有任何闪光，但那种被窥伺、被算计的本能警觉，如同冰水浇头，让莫远山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警铃在脑中疯狂作响！

几乎是同一时刻，沈凝月那双沉静而信任的眼眸，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中清晰闪过，和面前这女人刺鼻的香水味道形成强烈反差对比的，是沈凝月发间传来的淡淡馨香。

“下不为例！”

他猛地抬手，不是去接酒杯，而是毫不留情地、带着明显怒意地一把推开了几乎贴到自己身上的廖红蝶！声音冷得如同淬了冰的刀子，在骤然因他动作而安静下来的包厢里，清晰无比地砸在地上。

廖红蝶猝不及防，惊呼一声，踉跄后退，酒水泼洒出来，染红了她旗袍的前襟，脸上妩媚的笑容僵住，化作尴尬与一丝惊慌。

包厢内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起哄的人都愣住了，没想到莫远山会如此不给面子，反应如此激烈。

周老三心底却是一阵狂喜——要的就是这个“无限贴近”却又“未曾真正拒绝”的暧昧瞬间！照片，肯定已经拍到了！他努力控制住表情，连忙上前打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