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凝月的心提了起来,看着莫远山骤然变得冷硬如铁的面部线条,轻声问:“出了什么事?”
“凝月,有些突发状况需要我去处理。”莫远山声音低沉,随即唤来阿石和漕帮的几名舵手,又朝沈凝月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此事棘手,对方可都是些刀尖上打滚的人,你跟在我身边,我才放心。”
一行人踩着碎石路,来到码头深处那座破旧的仓库。朱漆大门早斑驳得看不出原色,风一吹,门板吱呀作响,空气里弥漫着腐朽的木料味和咸腥的潮气,呛得人鼻腔发紧。
莫远山将阿石留在门外,沉声道:“看好她,仓库里的动静再大,也不许她踏进去半步。”
又转头叮嘱沈凝月,“待在这儿,别乱跑。”说完,他带着二十名亲信和漕帮好手,推门走进仓库。
仓库里光线昏暗,只有屋顶破洞漏下几缕天光,隐约照亮满地的麻袋和木箱。
阴影里,十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缓缓浮现,为首的是个脸上横着狰狞刀疤的男人,三角眼扫过莫远山身后的人,透着毫不掩饰的戾气。
“莫老板,你带着黑压压一片人来谈生意,未免太过分了吧?”刀疤男上前一步,声音粗嘎,眼神在莫远山一行人身上肆意游走。
莫远山眼神一凛,周身气压瞬间低了下来,声音如冰锥刺骨:“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
说完,他挥手让身后的亲信和漕帮弟子往后退了退,姿态不卑不亢,“我今日来,是为了那批对不上账的货。”
这一退,正好将仓库的窗户露了出来。窗外,沈凝月正站在阳光下,素色旗袍衬得她身姿清丽,和这阴鸷的仓库格格不入。
刀疤男一眼瞥见她,顿时发出一阵粗野的笑声,拍着大腿道:“莫老板,带美人来这种鬼地方,这生意怕是不好谈喽!”
话音未落,刀疤男身边的手下便呈扇形散开,将莫远山一行人团团围住——这些人里,一半是莫家本家豢养的死士,一半是被收买的码头旧管事手下,个个手里攥着短刀铁棍,面露凶光,一看就是常年在生死边缘讨生活的狠角色。
莫远山神色不变,眼神凛冽如刀,声音低沉,满是威慑力:“我今日来,是为了正事,不想伤和气。但若有人不识趣——”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打手,最后死死定格在刀疤男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莫某也不是好惹的!”
说罢,他朝着窗外的阿石使了个眼色。阿石心领神会,握紧腰间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仓库四周的荒草和矮坡——这里太偏僻了,保不齐还有埋伏,他不敢带沈凝月走远,只能守在原地,随时准备和仓库里的人汇合。
“少废话!”刀疤男突然暴喝一声,猛地扑上来抓住莫远山的衣领,“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莫远山,你敢查那批货,今日我饶不了你!”
“动手!”莫远山一声厉喝,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刹那间,仓库里喊杀声四起。莫远山的亲信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手,漕帮弟子更是擅长近身缠斗,短刀出鞘的寒光、铁棍碰撞的脆响,混着闷哼声,在昏暗的仓库里炸开。
莫远山一把甩开刀疤男的手,反手一拳砸在对方肩头。他的目光始终锁在窗户方向,脚步有意无意地挡在窗前,哪怕后背挨了一记闷棍,哪怕胳膊被划开一道口子,也不肯挪开半步——他要护住窗外的沈凝月,绝不能让里面的混战波及到她。
混乱中,刀疤男余光瞥见窗外沈凝月焦急的脸,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他狞笑着挣开缠斗的漕帮弟子,飞快朝着窗户冲去,手同时摸向了腰间的匕首——擒住那个女人,就能拿捏住莫远山!
“凝月,躲开!”莫远山嘶吼一声,不顾身上的伤口,猛地扑过去阻拦。
终究慢了半拍。匕首划破空气,狠狠擦过他的肩膀,鲜血瞬间浸透了黑衣。但莫远山的动作没有停,他攥住刀疤男的手腕,猛地发力,只听“咔嚓”一声骨骼错位的声响,匕首哐当落地。
窗外的阿石和沈凝月看得睚眦欲裂。阿石刚要带人冲进去,就见远处的荒草里闪过几个黑影——果然有埋伏!他咬牙顿住脚步,不敢贸然离开,只能死死盯着仓库大门。
沈凝月再也忍不住,从怀里掏出一枚银哨,放在唇边用力吹响。尖锐的哨声划破寂静,远处的芦苇荡里,立刻冲出十几名暗桩,朝着仓库狂奔而来。
她踩着满地狼藉冲进仓库,正好看到一个打手挥拳朝着莫远山的肋骨砸去。阿石紧随其后,一脚将那打手踹翻在地,利落的手刀砍在对方颈侧,那人瞬间晕了过去。
沈凝月几乎是凭着本能,拽住莫远山的胳膊往旁边拉。拳头擦着他的肋骨落空,带起的风刮得她脸颊生疼。
“你不要命了!”莫远山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惶,他几乎是粗暴地将沈凝月拽进怀里护住。
沈凝月的后背撞上他坚实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急促的心跳,还有牵动伤口时压抑的闷哼。
“姓莫的!你玩阴的!”刀疤脸看着冲进来的暗桩,深知大势已去,他捂着脱臼的手腕后退,狠狠地撂下一句,“这笔账没完!”便带着残余的手下,狼狈地从仓库后门逃窜而去。
仓库里的打斗声渐渐平息。阳光透过破洞洒落,照亮满地的血迹和狼藉。莫远山背对着破窗透入的天光,身形挺拔如松,唯有左肩衣物上迅速洇开的暗红,昭示着方才的凶险。
“伤到哪了?!”他猛地转向被阿石护着才得以冲进来的沈凝月,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目光先是焦急地扫过她全身,最后落在自己情急之下拽住她手腕留下的清晰红痕上,眼神复杂难言,似懊恼,似后怕,又掺杂着浓重的担忧。
沈凝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因目睹他受伤而掀起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摇摇头:“我还好,只是……你又受伤了!”
她的声音带着颤意,想上前查看他的伤口,脚下一动却传来刺痛,忍不住轻嘶一声,方才冲进来时心神激荡,竟没留意崴了脚踝。
“不碍事。”莫远山立刻察觉,在她身体微晃的瞬间,已一把稳稳握住了她伸过来的手,阻止她去碰触他肩头的伤。
他的脸色紧绷如冷铁,不容分说地俯身,动作迅捷却异常小心地将她打横抱起。
沈凝月低呼一声,本能地环住他的脖颈。莫远山步伐沉稳,抱着她大步向仓库外走去,仿佛肩头那处正在渗血的伤口只是微不足道的擦伤,唯有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汗珠,泄露了他正承受的痛楚。
“你刚才不该冒险冲进来。”他的声音贴着沈凝月的发顶响起,低沉而严厉,但环抱着她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
直到将她安稳地放入汽车后座,莫远山才坐进来。
车门关上的瞬间,车厢内光线昏暗。他立即俯下身,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小心地托起沈凝月扭伤的脚踝查看。高大的身影在她上方投下一片阴影,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疼得厉害吗?”他问,指腹轻轻按压肿胀的关节周围,观察着她的反应。
“已……已经好多了。”沈凝月有些木讷地回答,心神却根本无法从他肩头那片刺目的血色上移开。那抹暗红在他深色的衣料上悄然蔓延,比她脚踝的疼痛更让她揪心。
“别动。”莫远山看了她一眼,显然不信她这轻描淡写的话。
他动作利落地从怀中取出一个随身携带的扁瓷瓶,里面是气味清冽的药油。拔开塞子,倒了些在掌心搓热,随即覆上她脚踝红肿处,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由轻到重地缓缓揉按,促进药力吸收。
“哨子管用,暗桩也来得及时。”他一边揉按,一边沉声说着,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在复盘一场寻常行动。
但话锋一转,他顿住动作,抬起眼看向沈凝月,眼神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波澜,“只是……不该让你涉险。”这话里,自责远多于对她冒失的责备。
感觉到她脚踝的肿胀在药油作用下略有缓解,他才收回手,用干净的布巾擦拭指尖,将药油仔细收好。“晚上再帮你擦一次。”他语气平淡地安排,如同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小事。
汽车驶回西山老宅。苏子苓早已闻讯带着药箱候在前厅。看到莫远山肩头带血、沈凝月被抱进来时,她清秀的脸上露出明显的担忧,快步迎上。
“莫爷,凝月姐姐,快让我看看!”说完就上前习惯性的先处理莫远山伤口,他的伤口不深,只需简单的包扎即可。
随即,苏子苓转向沈凝月,温声道:“凝月姐姐,脚伤可马虎不得,让我看看有无伤到筋骨。”说着便要蹲下身去。
“不必。”莫远山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他上前一步,恰好隔在苏子苓和沈凝月之间,目光扫过沈凝月微红的耳根,对苏子苓解释道,
“她只是轻微扭伤,我已帮她上过药油,晚上……我会亲自再帮她处理。”
苏子苓愣了一下,似乎没完全反应过来这“亲自处理”的深意,只是本能地觉得或许莫爷有更好的伤药或手法,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
一直沉默守在一旁的阿石,此时却忽然动了。他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不是阻拦,而是直接、稳稳地握住了苏子苓纤细的手腕。
“子苓”阿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惯有的沉稳和一丝罕见的、不易察觉的柔和,“爷和夫人需要静养。我们先出去,准备些热水和干净布巾送来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