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阿石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他胳膊,触手只觉他体温异常,肌肉紧绷,显然是剧毒发作的迹象。阿石的心猛地一沉,看向地上莫爵遗体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
莫远山肩头伤口传来的已不仅是剧痛,更有一股阴冷的麻痹感正顺着血脉飞速蔓延,所过之处,肌肤下的血管隐隐透出诡异的青黑色。
他强压下瞬间袭来的眩晕和四肢的沉重感,脸色在晨曦映照下显得愈发苍白,额角冷汗涔涔。
“快……找密信……”莫远山的声音已然低哑,呼吸略显急促,但眼神依旧锐利,不肯放松分毫。
“是!你们几个,立刻仔细搜查!一寸都不许放过!”阿石急声吩咐手下,又压低声音对莫远山道,“主子,这毒耽搁不得,我们必须立刻回沈宅找苏姑娘!”
莫远山闭了闭眼,没有反对。他深知此刻硬撑无益。
阿石不再犹豫,一把将他未受伤的手臂绕过自己肩头,几乎是半扶半扛地将人带出了这弥漫着血腥与陈腐气息的客厅,快步走向停在外面的汽车。
几乎是同一时刻,沈宅内。
正在窗前翻阅账册的沈凝月,心头毫无预兆地重重一跳,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她,指尖莫名发凉。
她捂住心口,那里传来阵阵慌乱的跳动。。。
莫远山……
这个名字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他两天出门去了,直到现在还未回。
沈凝月倏地站起,再也无法安心待在房里。她快步走出房门,穿过回廊,径直向后院阿石住处旁的厢房走去。那里如今是苏子苓的药房兼住处。
还未走近,一股清苦而悠长的草药气息便扑面而来。推开虚掩的房门,只见原本素净的房间已俨然是个小药堂。
从杏林堂搬来的巨大药柜靠墙而立,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药名。窗边、架子上,铺着竹筛,晾晒着各种形态的草药,有的青翠,有的枯黄,散发着独特的生命力。
苏子苓正背对着门,踮着脚整理高处的药材,身形纤细却透着专注。
“子苓妹妹”沈凝月唤道,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苏子苓闻声回头,见是沈凝月,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凝月姐姐,你怎么来了?”她笑容干净,眼神清澈,带着这个年纪少见的沉稳,只是在看到沈凝月略显苍白的脸色时,微微蹙起了眉。
沈凝月稳了稳心神,目光扫过满室药香,直接道:
“我心里慌得厉害,总觉得……要出事。莫爷那边应该快回来了,你……随我去前厅等着吧。”她没说等什么,但苏子苓立刻明白了——是让她这个大夫提前候着。
苏子苓放下手中草药,没有多问一句,立刻点头:“好。”她快速净了手,取过随身携带的、祖父留下的那个古朴的梨花木药箱,动作利落又不失细致,跟上沈凝月的脚步。
两人来到前厅,沈凝月坐立难安,时不时望向大门方向。
苏子苓安静地陪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箱上冰凉的铜扣,心里也莫名跟着提起了一丝紧张,余光偶尔瞟向通往后院的那扇月亮门——那是阿石通常回来的方向。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
突然,前院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压抑的喘息和人语。沈凝月猛地站起身,苏子苓也立刻握紧了药箱。
只见阿石高大的身影疾步冲入前厅,他背上,正伏着意识已有些模糊的莫远山!
莫远山肩头的衣衫被暗器撕裂,伤口周围一片骇人的乌黑紫胀,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散,他唇色发绀,呼吸微弱,显然中毒已深。
“沈小姐!苏姑娘!”阿石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慌乱和急切,额上青筋凸起,汗水混着不知是谁的血迹,“爷中了莫爵的淬毒暗器!”
沈凝月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眼前发黑,险些站立不稳。那强烈的不安果然应验了!她强逼自己镇定,声音却控制不住地颤抖:“快!快把他放下!子苓!子苓你快看看!”
苏子苓在阿石扛着人进来的瞬间就已冲了上去。她脸色凝重,眼神却迅速变得专注而锐利
“阿石哥哥,轻轻放平,侧身,别压到伤口!”她指挥着,声音清脆而镇定,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阿石依言小心翼翼地将莫远山安置在早已备好的软榻上,动作是前所未见的轻柔。放下人后,他并未立刻退开,而是单膝跪在榻边,紧盯着莫远山灰败的脸色,拳头捏得死紧,指节泛白。
他抬头看向苏子苓,那眼神里充满了近乎恳切的焦灼和全然的信任:“苏姑娘,求你……一定要救爷!”那声“求你”,从他这样硬朗的汉子口中说出,重若千钧。
苏子苓正快速检查莫远山的伤口、瞳仁、舌苔,闻言手上动作未停,只飞快地看了阿石一眼。他额发微乱,沾染了尘土和血迹,那双总是沉静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担忧、愤怒、还有一丝……无助。
她的心像是被那眼神烫了一下,泛起细微的疼惜和异样的波澜,但眼下容不得她多想。
“我会尽全力。”她简短而坚定地回答,手下已利落地用银剪剪开莫远山肩头的衣物,露出那可怖的伤口。
毒气狰狞,但她目光沉静,一边打开药箱取出金针、小刀和数个瓷瓶,一边快速吩咐:“准备热水、干净白布、火盆!再让人速去我房里,取第三排左数第二个青色瓷罐里的药粉,还有桌上那包用黄纸包着的干草药,三碗水煎成一碗,要快!”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不容置疑。沈凝月立刻转身去安排下人。
阿石则深深看了苏子苓一眼,仿佛要将她的镇定刻入心里,随即霍然起身:“我去取药!”他身影如风般掠出,比任何下人都要迅疾。
前厅里,只剩下昏迷的莫远山、全力施救的苏子苓,和强忍心悸、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沈凝月。浓重的药味开始弥漫,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一场与阎王争夺时间的救治,就此展开。
江风猎猎,带着深秋的寒意和江水的腥气,吹拂着国民海军“楚泰”号炮舰的舰桥。
陆擎天一身挺括的戎装,外披呢料大氅,立在船舷边,目光如鹰隼般投向暮色沉沉的江面下游。
他刚刚星夜兼程,率领麾下仅有的几艘能勉强称之为“炮艇”的内河船只,汇入了海军部长亲自坐镇的这支江防舰队。
腰间佩剑的剑柄被他手心熨得温热,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细微的纹路。
情报确凿,日方三艘新式驱逐舰,打着“秋季演习”的幌子,已悍然闯入长江下游水域,其锋芒所向,直指江阴要塞外围。
这不是演习,是赤果果的武力侦察和威慑试探。陆擎天胸腔里堵着一股灼烫的气——国事艰难,外侮日亟,长江,这条中华民族的母亲河,岂容外舰如此肆意逼近?
他深知,单凭自己那几条船、几门老炮,在日方钢铁巨舰面前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他更明白,此刻退让半步,日后长江航道必将永无宁日。他必须来,而且必须借势——借海军正规军的堂堂之阵,形成明面上的高压态势。
“陈部座在指挥室等你。” 副官低声通报。
陆擎天收回远眺的目光,整了整衣领,大步走向舰桥深处的指挥室。
门开处,海图桌上灯光雪亮,映照着一位同样面色凝重、肩章缀着将星的海军将领。
没有寒暄,陆擎天径直走到海图前,手指重重点在日舰标注的位置上,声音沉缓却带着金石之音:
“陈公,倭舰此来,绝非善意。今日容他们在江阴门外窥伺,明日他们就敢溯江而上,直逼金陵!我手下几条船,火力虽弱,但熟悉沿岸浅滩水文,愿编入舰队侧翼,专司警戒那些大舰进不去的汊港浅湾,防其快艇偷袭渗透。”
陈绍宽抬起头,看着这位多年私交甚笃、脾性相投的地方实力派。陆擎天眼中没有畏惧,只有沉甸甸的决心和清晰的战术思路。
他微微颔首,手指划过江图上的浅水区:“擎天所言,正合我意。海军主力列阵正面,以舰炮射程形成威慑圈。你的船队守好侧翼,尤其是这几处芦苇荡和沙洲背后的水道,务必盯死。我们一明一暗,让日本人摸不清虚实,不敢轻举妄动。”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此番对峙,政治意义远大于军事冲突可能。要让他们看到我们守土之决心,却又不能给他们制造摩擦的借口。分寸,要拿捏好。”
“明白。” 陆擎天郑重点头。两人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多年的信任与默契,此刻化作战术上的无缝衔接。
指挥室内外,气氛紧张而有序。赵承带着通讯兵,在甲板一角紧急架设起临时无线电天线,调试着设备。“加密频道,启用三号密码本。每十分钟,必须与前方观测哨核对一次日舰方位,有任何异动,立即上报,绝不允许情报滞后或泄露!”
赵承的声音斩钉截铁。海军士兵们则沉默而高效地忙碌着,检查主炮、搬运弹药、擦拭光学测距仪,甲板上脚步声、金属碰撞声、简短的口令声交织,却透着一股临战前特有的、压抑着的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