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沈宅深处。
浓重的药味尚未完全散去。床榻上,莫远山缓缓睁开眼,意识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挣脱,率先感受到的是左肩传来火灼般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麻痹余韵,以及喉咙里干涩欲裂的苦味。
他的视线模糊了片刻,才逐渐聚焦在床顶熟悉的帐幔花纹上。
“远山!你醒了?” 沈凝月颤抖而充满惊喜的声音在床边响起,眼下一片青黑,显然已守了不知多久。
莫远山想开口,却只发出一声气音。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无力感依旧明显,但那股萦绕不散的致命阴冷似乎退却了些。
“子苓妹妹刚去煎第二副药,” 沈凝月连忙解释,小心地将温热的参汤喂到他唇边,“她说毒性已控制住,但余毒清解和伤口愈合还需时日,万不可再劳神动气……”
话音未落,顾师父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手里捏着一封火漆密信,脸色凝重:“远山,陆将军急信,青帮兄弟刚送到的。”
莫远山眸光一凝,那股病弱的表象下,锐利如刀的本质瞬间破壳而出。他用未受伤的右手勉强撑起一点身子,示意凝月将信拿来。
展开信笺,快速扫过上面陆擎天刚劲的字迹,内容简洁却字字千钧:日舰迫近江阴,对峙在即,望切断其沿岸补给暗线,并探查敌舰详情。
“呵……” 一声冰冷的、带着虚弱气息却戾气不减的轻笑从莫远山苍白的唇间溢出,
“小鬼子……是真当我长江无人了?刚在陆地上吃了亏,又想到水上来撒野……” 剧烈的情绪牵动了伤口,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眼神却越发冰寒刺骨。
“爷,您重伤未愈,此事交给顾师父和我们去办……” 阿石急道。
莫远山抬手止住他,呼吸因疼痛而略显急促,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我死不了……这点毒,还要不了我的命。长江,是漕帮的命脉,也是我们的地盘。” 他看向师父,虽气息不稳,但指令条理分明,
“师父,第一,立刻传令各分舵,封锁我们掌控的所有沿江私码头、小渡口,尤其是那些隐蔽的、能停靠快艇的芦苇荡。一粒米、一桶油,都不准流到日本人手里!有敢私自接济、通风报信的,按帮规最严那条处置,货物沉江,人……不必留。”
他缓了口气,继续道:“第二,派最得力、最熟悉那片水域的水鬼,趁夜摸过去。不要接近主力舰,摸清它们的锚泊位置、吃水深度、周边水流暗礁,最好能大致判断其舰炮射界。绘成详图,想办法送到陆师长或海军舰队手上。”
“第三,” 莫远山目光扫过阿石和顾师父,“让弟兄们扮作渔民、货郎,撒到江边各处。眼睛放亮,耳朵竖尖。日舰有什么动静,岸边有没有可疑人物活动,用我们自己的法子,最快速度报上来。信鸽、灯火、暗号,所有渠道都启用。”
说完这一长串话,莫远山已有些脱力,靠回枕上微微喘息,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燃烧着不容动摇的意志:
“告诉兄弟们,我们靠这条江吃饭,祖宗基业都在水上。现在有人想在我们的饭碗里下毒,想断了我们的生路……该怎么办?”
顾师父重重点头,眼中闪过狠色与敬佩交织的光芒:“明白!断他们的根!远山,你放心静养,外面的事,交给我们。凝月,照顾好他。” 说完,转身大步流星而去,安排布置。
沈凝月忧心忡忡地看着莫远山疲惫却坚毅的侧脸,知道劝不住,只能更细心地替他掖好被角。
莫远山闭上眼,耳边仿佛已经听到了长江奔流的波涛声,以及即将在那波涛之上展开的、无声却激烈的暗战。
他虽未能亲至前线,但漕帮这盘根错节的暗线,将成为插入日方肋下的一把无形尖刀。
与此同时,顾师父已迅速召集了各舵得力干将。
是夜,二十名精挑细选的漕帮水鬼,在顾师父亲自带领下,如同融入夜色的江鼋,悄无声息地潜入冰冷的江水,向着日舰锚地方向游去。
他们携带着特制的油布地图和炭笔,将在水下完成一次危险的测绘。
沿江数百里,漕帮掌控的隐秘码头纷纷进入戒严状态。
往日里夜间依旧忙碌的走私小船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暗处警惕的眼睛和手中紧握的刀斧。
黎明前,薄雾笼罩的江面上,零星出现了几条看似普通的乌篷渔船。船头的渔火昏黄,船尾的竹架上立着安静的鸬鹚。若不细看,绝不会发现某些鸬鹚的脚上,系着小小的、精巧的竹管。
那是随时准备振翅高飞的信鸽。一张无形的巨网,已沿着长江两岸悄然铺开,与江心那支严阵以待的海军舰队,一明一暗,共同构成了迎接不速之客的森严壁垒。
午时的阳光穿透江面上的薄雾,洒下惨白的光,却驱不散那剑拔弩张的寒意。长江仪征段江面,宽阔的水域此刻被无形的张力填满。
陆擎天立于他那艘改装炮艇“江安”号的舰桥之上,军装外套着沈娇阳亲手缝制的深灰色呢料披风,江风凛冽,卷起披风下摆与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手中紧握着一架德制高倍望远镜,镜筒稳稳地对准下游方向。
视野中,三艘涂着刺眼太阳旗的日军驱逐舰,如同三条钢铁巨鳄,正以战斗队形缓缓溯江而上,其粗大的炮管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幽光,挑衅般地指向江阴要塞与严阵以待的中国舰队。
看到日舰主炮塔开始微调角度,炮口似有抬起之意,陆擎天嘴角绷紧,勾起一抹毫无温度、属于沙场老将的狠戾弧度。
他猛地放下望远镜,抄起舰桥内的有线通讯器,声音透过薄薄的金属网孔,带着钢铁般的意志传递到各炮位:
“全体注意!日舰有异动!我命令,所有炮口,对准为首日舰主炮塔方位,标尺。。。,高低。。。——开炮警示!”
“轰!轰轰——!”
“江安”号及侧翼几艘炮艇的舷侧火炮率先怒吼,炮弹尖啸着划过江面,在距离日舰编队前方数百米处轰然炸起数道粗壮的水柱,白色的浪花冲天而起,又化作漫天水雾簌簌落下。这是最直接的警告:此路不通!
几乎同时,旗舰上的无线电通讯器传来带着杂音的日语警告,经由翻译官急促地转述:
“对方声称……此地为公共水道,要求我方舰队立刻撤离,否则将视为敌对行为,采取必要军事措施……”
陆擎天眼神冰寒刺骨,一把扯下耳机,重重摔在甲板的铁板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他面向日舰方向,声音不大,却仿佛能穿透江风与炮声的余韵,字字如铁钉般砸下:
“告诉他们,也告诉所有人——这是中国的长江!是我们祖祖辈辈生息的地方!再敢往前拱一步,老子手里的炮,认得你是哪路神仙!”
他扶着冰冷的舰桥栏杆,手指因过度用力而骨节泛白,手背青筋虬结。胸腔里心脏沉重地搏动,他清楚,这一轮警示炮火或许能暂时遏阻,但冲突的风险正在急剧升高。
然而,身后就是江南腹地,是万千百姓和流淌着无数先辈血液的土地,他,以及这支拼凑起来的江防力量,此刻就是那道最单薄却也必须挺立的屏障。
就在这时,余光瞥见陈部长坐镇的旗舰“楚泰”号主桅杆上,数面信号旗迅速升起、变换。
紧接着,旗舰前主炮那粗大的炮口猛然喷吐出炽烈的火光和浓烟,一声远比陆擎天麾下炮艇齐射更为震撼天地的巨响在江面炸开!这是海军主力舰的正式威慑性齐射!炮弹落点更近,水柱几乎要溅到日舰甲板。
“配合旗舰!侧翼火力,覆盖射击!打出声势来!” 陆擎天毫不犹豫地下令。
刹那间,江面之上炮声连绵,震耳欲聋。中国舰队一方,大小火炮次第轰鸣,炽热的弹道交织成网,在日舰编队前方及侧翼江面上筑起一道由钢铁与烈焰组成的警告之墙。
巨大的水柱此起彼伏,江水翻腾,雾气弥漫,整段江面仿佛沸腾。
“江安”号甲板上,水兵们动作迅捷如猎豹,装填手赤裸着精壮的上身,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流淌,将沉重的炮弹推入炮膛;
炮长嘶吼着修正参数,炮口随着目标缓缓移动;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常年战火淬炼出的沉着与决绝。他们信任站在舰桥上的那个人。
“楚泰”号上,信号兵的身影在桅盘与甲板间忙碌穿梭,手旗舞动,将一道道指令精准传递给包括陆擎天部在内的所有作战单元。
海军主炮的每一次轰鸣,都沉重地敲打在双方紧绷的神经上。
日方军舰的试探性前进,在这密集而坚决的警示炮火面前,终于出现了迟疑,航速明显放缓,最终在距离中国舰队警戒线外数百米处停了下来,陷入僵持。
江面上,炮声渐歇,只剩下波涛翻滚和弥漫的硝烟,沉默的对峙比炮火轰鸣时更加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