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思南路洋房。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莫远山看着赵承刚刚送来的、墨迹未干的密电码本抄件,指尖划过那些复杂的符号与数字,眼神幽深。
“陆擎天,倒是舍得下本钱。”他淡淡评价,将抄件递给阿石,“原样誊抄一份,火速交给顾师父。让他动用漕帮里懂行的老手,尽快破译。
这不仅是谢礼,更是姿态——我认可你的能力,也愿意分享关键情报,联盟的诚意,在此一举。
莫远山拿过这封从陆公馆一并送达的信件,展信速览,眼底寒光一闪,随即化为一声冰冷的嗤笑:
“果然。莫爵丢了十二圩的私盐,就想来抢官盐补血。算盘打得挺响,可惜,扬州……早就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了。”
莫远山转身看向地图,目光锁定扬州、仪征一带 “扬州沿江的官盐转运线,防御必然相对空虚。莫爵刚被我烧了最大的私盐窝,断了最大的财路,他现在就像一条饿红了眼的疯狗。”
“他不敢明着动陆擎天的防区,但趁他‘重兵’集结南通、扬州侧翼空虚时,偷袭劫掠几艘官盐转运船,这种能捞快钱的做法,他绝对做得出来。”
莫远山看向阿石,命令清晰果断:“传话给顾师父,漕帮所有能动用的船只,即刻起秘密封锁仪征至扬州段的江面”
“尤其是那几个容易设伏的江湾和沙洲,设下三道水下暗桩和流动哨。你亲自带五十个最能打的弟兄,换上便装,混进驻守扬州官盐转运栈的护卫队里。”
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莫爵的人只要敢露头,碰一颗盐粒——格杀勿论,不必请示。”
阿石眼中燃起战意,沉声应道:“是!”
晨光刺破云层,思南路的洋房内,莫远山已穿戴整齐,深青色大衣的肩线勾勒出冷硬的轮廓。他走进卧室,看着蜷缩在柔软被褥里的沈凝月,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
“凝月,醒醒。该动身了。”
沈凝月睡眼惺忪地坐起身,晨褛滑落肩头,露出一截白皙的颈项,她揉了揉眼睛:“这么早……去哪儿?”
“扬州,回沈家”莫远山言简意赅,转身从衣柜里取出一套素净的月白色旗袍递给她,“水路那边要提前布置,你得跟我一起。”
沈凝月接过旗袍,指尖摩挲着柔软的绸缎,忽然抬头,眼睛睁大,惊呼:“啊!什么!?……回沈家?”
那个词说出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心里也开始紧张起来。
莫远山正在扣袖扣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她。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不安的阴影。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庭院里冰冷的青石板,书房里压抑的墨香,还有无处不在的、属于过去那个懦弱二小姐的窒息感。
“暂时回沈家。”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那里目前还算安全。而且……”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我在宅子里,也做了一些布置。”
车窗外的上海街景飞速后退,沈凝月望着窗外,心里那丝惆怅如同车窗上凝结的薄雾,越来越清晰。
父亲在疗养院,母亲住在莫远山安排的近郊小院,姐姐嫁作人妇……那个曾经困住她、也伤害他的“家”,如今只剩一座空壳。
莫远山的目光在她微蹙的眉心上停留片刻,声音放得柔和了些:“不必担心,沈家……还是老样子。”
他摩挲着掌心因常年劳作而磨出的厚茧,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小心翼翼,“我虽掌控了一些扬州的人手和生意,但沈家宅子里的一草一木,都未曾乱动。”
车缓缓停下,窗外,是那扇熟悉的、朱漆斑驳的沈家大门。
铜环已褪去光亮,门楣上的砖雕也蒙了尘,但它依旧静静矗立,透着一股属于旧日世家的、固执的威严,以及挥之不去的压抑记忆。
“到了。”莫远山先一步下车,手习惯性地抬起,挡在车顶边缘,“下车吧,进去看看。或许……”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内隐约可见的庭院,“能找回些熟悉的感觉。”
这话他说得有些复杂。眼底深处,翻涌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是怀念那些与二小姐在角门、回廊偶然相遇时,她偷偷塞给他一块点心或一瓶伤药的、为数不多的温暖时光。
也是刻骨铭心地记着,在这座宅院的各个角落,他曾如何被沈啸天用鞭子抽打、用脚踹倒,在青石板上留下血痕。
沈凝月深吸一口气,踏出车厢。
初秋的阳光明晃晃地洒在庭院青石板路上,照亮了角落里那丛半枯的芭蕉,照见了假山石上熟悉的苔痕。
一切景致都与记忆严丝合缝,可那股曾经弥漫在空气中、令人喘不过气的病态压抑与暴戾气息,却仿佛随着旧主人的离去而消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片空旷的、带着尘埃味的寂静。
“是挺熟悉的。”她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莫远山跟在她身后半步,目光如鹰隼般缓缓扫过庭院的每一处。那目光不像归人,更像一个冷静的审视者,丈量着每一寸他曾匍匐过、挣扎过的土地。
“这里的每一寸,”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冰封的寒意,仿佛那些痛苦的记忆正顺着他的话语蔓延开来,“我都记得清楚。”
他抬手,指向院落中央那棵枝干虬结的老槐树:“当年,你父亲常在那里,用浸了盐水的马鞭抽我。他说,下人不配站着吃饭,更不配抬头看沈家的天。”
他转头看向沈凝月,眼神复杂,里面翻搅着经年沉淀的恨与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清的、对这片承载了所有不堪的土地的扭曲执念。
“如今他们都不在了,这地方……”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似乎也少了些戾气。”
沈凝月的心像被那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她看着他冷硬的侧脸,想起那些年他背上纵横交错、新旧叠加的伤痕,想起自己躲在房门后瑟瑟发抖,连一句“别打了”都不敢喊出口的懦弱。愧疚如同藤蔓缠绕上来。
“你会想到很多不好的回忆吧……”她声音微颤,“那些年你挨打的时候,我也……不能为你做些什么。”
“那些事,”莫远山神色微怔,随即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什么,“早该忘了。”他仰头,望向被槐树枝丫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声音低哑下去
“不过当年……你半夜偷偷翻窗,溜到下房给我后背涂抹金疮药的事,我倒是记得很清楚。”
莫远山转回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片冰封的寒意悄然融化,露出底下罕见的柔软:“在这座吃人的宅子里,你是唯一给过我一星半点暖意的人。”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讽刺的是,如今风水轮转,却要靠我这个当年的‘贱奴’,来保护这座宅子,保护你。”
“是啊……”沈凝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旗袍下摆,“不仅我要靠你保护,甚至沈家如今在扬州还能维持的体面,那些没被蚕食殆尽的生意,也要靠你在背后周转维护。我……”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莫远山眸光微暗,沉默片刻,忽然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属于他的气息和阴影里。
距离近得沈凝月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茄与冷铁的味道,能感受到他体温辐射过来的热意。
“如今,你不必靠任何人。”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只靠你自己。”
沈凝月愕然抬眼。
“沈家剩下的生意,我会帮你梳理,帮你接手。”莫远山的目光灼灼,像要点燃她眼底那簇犹疑的火苗,
“最终,它们必须完完整整地掌控在你的手中。凝月,我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让你永远躲在我身后依赖我,而是为了让你——有力量,也有资格,去掌控你自己的命运。”
“我?接管……沈家的生意?”沈凝月像是被烫到一样,慌忙摆手,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慌乱,“这怎么行?我、我从未做过这些事,我连账本都看不明白……”
“为何不行?”莫远山看着她慌乱的模样,眼中反而闪过一丝极浅的笑意,那笑意冲淡了他眉宇间的冷厉
“你比你姐姐精明,比你父亲清醒,更有他们都没有的……骨气。”他又逼近半步,几乎将她抵在廊柱与自己胸膛之间,呼吸可闻。这亲密无间的姿态,源于他们早已超越主仆甚至恋人的复杂羁绊。
他放缓了声音,低沉而极具说服力,像在诱哄,也像在陈述一个必将实现的未来:“我可以教你。从最基础的账目核算,到复杂的货源谈判、人情打点。凝月,你学得会。”
说着,他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握住了她犹自摆动的、微凉的手。他的手掌宽厚,指腹与虎口覆着粗糙的枪茧,却奇异地给人一种坚实可靠的感觉。
阳光恰好穿透云层,金辉洒落,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光,这一刻的他,褪去了所有暴戾与阴鸷,仿佛只是一个决心要将所有本领倾囊相授的、笃定的引导者。
“从今天开始,每天两个时辰,我亲自教你。”
他眼神柔软下来,牵着她,转身朝记忆中书房的方位走去,步伐沉稳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