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汽车引擎声彻底消失,整个小洋房重归寂静,沈凝月才像是被抽走了支撑的力气,靠在冰凉的阳台栏杆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但有一件事,比休息更迫在眉睫。
她没有回房,而是转身下楼,脚步放得极轻,穿过寂静的客堂,径直走向门口。她得找到阿石。
推开厚重的橡木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梧桐叶特有的清新气息。她刚迈出门槛,目光便与弄堂里另一个早起的邻居不期而遇。
那人正从隔壁那栋更为朴素的洋房里走出来,看样子是准备出门。
他身着一身料子普通却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深色西装,头上戴着一顶样式简洁的帽子,身形挺拔,步态从容,带着几分温润的书卷气。
他有着一头极利落的短发,梳得整整齐齐,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眉眼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唇角噙着一抹浅淡而令人安心的笑意。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明亮而深邃,温和之中透着一股旁人难及的沉稳与坚定。
此刻撞见,沈凝月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她先走上前,隔着几步的距离,微微欠身,脸上露出得体的浅笑,声音轻柔却清晰:
“周先生,早上好。”
被唤作周先生的男子闻声停下脚步,转过头来。晨光落在他脸上,那抹浅淡的笑意加深了些许,眼神温和地看向沈凝月,也点了点头,嗓音清朗:
“沈小姐,早。今日天气倒好。”
他再次微微颔首,便转身,步履稳健地朝着弄堂口走去,背影很快融入了梧桐树交织的光影里。
沈凝月目送他离开,心中那丝因撞见熟人而起的些微波澜很快平息。
她收回目光,朝着弄堂口走去。果然,在靠近霞飞路的路口报摊旁,看到了阿石的身影。他正将几份报纸卷起拿在手中,眼神习惯性地扫视着街面。
“阿石。” 沈凝月走近,低声唤道。
阿石立刻转身,见到是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压低声音:“沈小姐?您怎么出来了?爷不是让您在家休息?” 他注意到她脸色不佳,眼下乌青明显。
“我没事。” 沈凝月摇摇头,将他引到旁边一株梧桐树的阴影下,声音压得更低,“阿石,我问你,昨晚……莫爷经历了很危险的事,他又受伤了。”
阿石神色一肃,回忆道:“撤的时候我仔细看过,爷行动如常,左手小臂外侧被刀锋划破,伤口不深,已经止血。别的……确实没见明显外伤。但您也知道,爷就算有什么,也不会吭声。”
沈凝月的心又沉了沉。这就是她最担心的。枪林弹雨,刀光剑影,明伤易察,暗疾难防。更别说他昨夜回来后,那梦魇缠身、心神耗损的模样。
“阿石,”她抬眼,目光恳切而坚定,“我们不能总这样提心吊胆。莫爷这样行事,身边必须有个信得过、随时能应急的大夫。不是出事后再去请,而是要提前备着,能随叫随到。”
阿石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小姐,您跟我想一块儿去了!我也一直琢磨这事儿。莫爷有些内里损耗、筋骨旧伤,还有心神不宁,还得靠咱们老祖宗的法子慢慢调理。就是这合适的中医不好找,既要医术高明、口风紧,还得愿意接这种……特殊的病人。”
“所以要暗中寻访。”沈凝月低声道,“我知道这不容易。”
阿石认真记下:“我这就想办法去探探底,绝不透露是爷要找。就说……是替某位长期奔波劳累、时有旧伤复发的商行东家寻个固定的调理大夫。”
“务必谨慎。”沈凝月叮嘱。
“小姐放心,”阿石立刻道,“这事我来办妥。只要大夫真有本事,钱不是问题。”他看了看沈凝月疲惫的脸色,“您真的得回去歇着了,脸色太差了。”
沈凝月知微微颔首:“我知道了,这件事就拜托你了,有任何消息,及时告诉我。”
两人又低声交换了几句细节,沈凝月便转身,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返回洋房。晨光越发耀眼,思南路渐渐苏醒,车马声隐约可闻。
。。。。
极司菲尔路,一栋英式洋房静静矗立在浓重的夜色里,临着苏州河一条不起眼的支流。
洋房二楼,会客厅,壁炉里跳跃着虚假的暖意,却驱不散空气中的暗流。陆擎天穿着深色便服,没有佩戴任何军衔标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勃朗宁手枪冰冷的枪柄。
他刻意调整了表情,敛去了军人的锐利,嘴角挂上一丝军阀常见的、带着精明与傲慢的浅笑。
土肥原贤二坐在他对面,穿着一身合体的黑色和服,面带微笑,看起来不像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东方劳伦斯”,倒像一位温文儒雅、饱读诗书的学者。
他开口,是一口带着京片子韵味的流利汉语,吐字清晰,用词甚至带着几分文雅:“陆将军深夜拨冗前来,鄙人不胜荣幸。上海滩风物繁华,将军在此镇守一方,想必深有感触。” 他甚至恰到好处地引用了两句应景的古诗,语气自然得如同与老友闲谈。
陆擎天心中冷笑,面上却维持着那丝傲慢,端起茶杯,语气带着刻意的随意:“土肥原先生客气了。繁华是真,麻烦也不少。不知先生这次来,是带来了清净,还是……更大的麻烦?”
土肥原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了几分。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话锋一转:
“将军年少有为,麾下兵强马壮,雄踞江北,放眼华东,实乃人中之龙。只是……”他顿了顿,像是不经意地提到,
“我听闻南京方面,对江北防务似乎……颇有微词?军饷、军械,有时难免捉襟见肘吧?”
这看似关切的闲聊,实则句句诛心。他熟稔这里的G场运作与军阀心态,精准地戳中了陆擎天可能面临的困境。
陆擎天心中警惕提到最高,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被说中”的烦闷与贪婪,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土肥圆先生消息灵通。不瞒你说,这年头,带兵难啊。光有忠义不够,弟兄们得吃饭,枪炮得喂饱。”
土肥原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仿佛看着猎物按照预期踏入陷阱。他从身侧取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推至陆擎天面前:
“将军请看。若将军愿为‘东亚新秩序’略尽绵力,维持华东安宁,帝国愿提供最诚挚的友谊与支持。”
文件夹里,是一份详尽的军火援助清单。德式山炮、日制三八式步枪、轻机枪、弹药……型号、数量、交付时间,列得清清楚楚。
陆擎天的手指划过“德式山炮”那行字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中瞬间爆发出贪婪的光芒,呼吸都似乎粗重了几分。
他抬起头,语气带着热切与试探:“这批装备……能直接划到我陆某人名下?华东绥靖公署……我能做主?”
他表演得近乎完美,将一个既有野心又对现实不满、渴望加强自身实力的地方军阀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与此同时,他放在桌下的左手,手指在大腿上极轻微地敲击着,将清单上几个关键装备的型号和数量,以他和赵承约定的密码节奏,无声地传递出去。
土肥原观察着他的反应,笑容加深,语气愈发温和,甚至带着一种“自己人”般的推心置腹:“当然。将军是明白人,帝国最欣赏的,就是有实力、有远见的合作者。”
“至于南京方面……将军若能配合帝国,稳定华东局面,届时南京的意见,恐怕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他巧妙地运用着从《三国演义》中学到的纵横捭阖之术,许以重利,暗示前景,试图将陆擎天拉入他的棋局。
他甚至更进一步,用近乎闲聊的口吻说道:“听说将军新婚燕尔,娶的是扬州沈家的大小姐?真是郎才女貌。将军有此贤内助,日后在地方上行事,想必更加顺畅。”
这话听似恭维,实则暗藏机锋——他在提点陆擎天,你的软肋,我们很清楚。
陆擎天端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一滴茶水溅出,落在深色裤腿上。
他面上笑容不变,甚至带上了一丝轻佻与不屑:“女人而已,不过是添些家宅热闹,怎能与江山基业相提并论?”
他语气随意,仿佛真的毫不在意,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刻胸腔里翻腾的杀意几乎要冲破理智。